他沉默片刻,微微转开目光,似不愿让我看见那一瞬的波动。只听他说道:“当年朕虽贵为秦王,却亲眼看你嫁给别人。那夜的烈酒……朕至今难忘。”
烛影微晃,他又笑了笑,那笑里有一丝自嘲:“所以当你入唐路上,朕写那封信……并非真要为你择婿。那信半真半假,那所谓的‘良婿’,从头到尾,朕心中只认得一个。”
烛影轻晃,他抬手掩去一丝笑意,却掩不住眼底的柔光。
“舒涵,你知朕素来不肯失分寸。若直言‘我欲娶卿’,那是帝王的傲慢;可若问‘卿愿嫁我否’便失帝仪。”
他轻叹一声,“朕只能写得隐晦,让你自己去看懂。”
我心中微微颤动,却仍只是轻声道:“陛下已是千古一帝,何必再为旧日之情动心。”
话一出口,我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我并非不动情,只是不敢——若真应下,便是万劫不复。
我缓缓垂眸,语气平稳:“如今四海安宁,百姓安居乐业,都是陛下天命所归,臣当年所做的一切只是顺应天命。”
灯火摇曳,他的影子与我重叠,又慢慢拉开。李世民起身背对着我,声音平静下来:“罢了,你我如今重逢已经不易,至于往事,就留在心里罢。”
他离开了立政殿,说还有公务要忙,我抬眼望着他的背影,心中涌起万般滋味。
李世民离去后,我随侍女去了后宫,御花园内,绛纱轻帐下,檀香与荷香交织。长孙皇后倚坐玉榻,身侧韦氏、阴氏、燕氏、杨氏各自低声私语,目光时而落向立于石径上的我。
我缓步而来,轻拢衣袖,行礼道:“臣见过皇后娘娘,见过诸位娘娘。”
皇后浅笑,目光温和却含审视:“安国夫人,今日风景宜人,正好赏曲。不知你可有雅兴?”
我微微颔首,行至榻前坐下。丝竹轻响,我心静如水,但心中暗记——她们的目光,不全是赏景之意。
韦氏倚栏而立,低声问向身侧的阴氏:“这安国夫人,可真是来得早啊,不知为何?”
阴氏含笑,扇影轻摇:“或许是宫中日程不同,亦或……她本身身份不同,陛下格外关照。”
我略一抬眼,目光平静,声音轻柔:“臣入宫仅为职守与奉命之事,无关私情。若说关怀,陛下唯对四海黎庶关怀周全而已。”
燕氏垂眸,暗道:“此女果真不凡,言简意赅,却又不失锋芒。”
皇后看着四妃的神色,轻轻一笑:“安国夫人入宫,尚守本分,自有分寸。诸位无须多言,她心明如镜,亦不逾礼。今日听曲,便当以平常心待之。”
我轻轻颔首,面带微笑,却不卑不亢。丝竹声里,花影浮动,四妃的目光在我周身扫过,却无法动摇分寸。我心底那份从容与自持,像荷影般淡而长。
此刻,我知道,无论风波如何,我的身份与气度已被皇后守护,同时也让四妃明白:非议与试探,在我这里,皆徒劳无功。
夜晚,宫灯如昼,丝竹声绕梁。酒过三巡,几位妃嫔的笑声渐起,气氛也慢慢松了下来。
韦氏抬眼,看向坐在下首的我,唇角含笑:“听闻西域女子都精通音律,今日盛宴,不知夫人可有雅兴,让我等也一开耳福?”
她语气柔婉,却藏着探意。
阴氏顺势一笑,轻摇羽扇:“正是。如此太平盛世,何不以乐贺之?夫人异域归唐,必有奇调,想来不同凡响。”
我略一迟疑,刚要起身推辞,便听燕氏缓声道:“两位妹妹这般起哄,倒叫夫人为难了。此乃送行宴,岂能令宾客为乐?失了礼数。”
我抬起头,与李世民的目光短暂交错。那一瞬,他的神情极淡,却在灯火摇曳中多了一层说不出的意味。
我知道,他听得懂那几句背后的暗意。但是他没有开口。
皇后听罢,轻轻一笑,目光平和地扫过众人:“无妨。夫人素好琴音,若她自己愿意,倒也不妨奏上一曲,权作相别。”
皇后这一句,既护了我体面,又解了局中微妙的张力。
我略一沉吟,起身行礼道:“臣既承圣恩,便献一曲聊表谢意。”
殿内渐渐静下,宫人取来胡琴。灯火摇曳中,我垂眸拢弦。
“此曲名《醉太平》。”我语声平静,“愿我大唐长安如斯,世人皆醉太平。”
弓弦一起,音色清远。初调柔和如风过秋水,继而低转——
似有风沙万里、旧梦如尘。细而远,清而哀。
前半段轻缓,如风过白草,似水映秋山;
后半转急,弦声一高一低,如雁阵呼号,又似酒中梦醒。
殿中众人屏息。
李世民手中玉杯未举,目光落在我指尖,灯影在他眉间摇晃。
他听出了那一丝“送别”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