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母
茶。

    晚宴摆了七八桌,除了阮氏主支,还请了族中耆老和不少亲族。

    流水的席面不间断地呈到席上,这秋凉时节上桌时还是热的,教人用了格外妥帖。尤其一道雪梨煨银耳炖的甜羹,王夫人格外喜欢,既滋补又润喉,小孩子也能用,又见继女额外吩咐主事给一对儿女准备了肉末葱油蛋羹,心中更是满意。

    宴会散后,王夫人牵着阮蟾光的手到了自己房里,指指案上几个匣子和一摞布匹道:“我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首饰和料子,便都备了些,都是京中时兴的花样,想是年轻娘子们都会喜欢,你有合意的便留着,多的便拿去与碧颜和裁玉分一分。”

    方才王夫人已经准备了很贵重的见面礼,不想还额外给自己留了东西,阮蟾光忙谢道:“母亲客气了,女儿一切够用的,给十妹妹留着吧!”

    “她一个小人,哪里用得着这些东西,你与碧颜三个正是好年岁,可劲使去。”王夫人说着拿了匹湖蓝色的缎子在阮蟾光身上比量,“我听说过些日子徐夫人要在府中举行赏菊宴,到时你们姐妹都打扮得利利落落的,那才叫好!”

    “是,我听母亲的。”阮蟾光柔柔一笑,尽由着王夫人给她拣选。她虽对赏菊宴什么的无甚兴致,但继母继女的情分原就要刻意维持,否则便容易伤及和睦,王夫人对她报以善意慈爱,阮蟾光也不是不识好歹的人,何况她本就对王夫人抱有好感。

    衣裳、首饰和脂粉是最能拉近女性关系的三大件,古往今来无一例外。

    阮敏中进门时,正见阮蟾光与王夫人亲切说笑着如亲母女,阮蟾光看到父亲,浅笑起身上前恭敬行了礼,“见过父亲。”

    阮敏中宴中饮了酒,面色微醺,在望见女儿神似发妻的端庄面容时心内黯然,他好似已经很多年不曾见女儿对他笑过,当年汝阳城下他弃了她时,原以为父女情分也彻底终结了,不想如今她还愿意亲近他这个父亲。他亲自扶起阮蟾光,“你们在说些什么?”

    “回父亲,在说过些日子赏菊宴之事。”阮蟾光答。

    汝阳菊色冠天下,每年秋季刺史府的徐夫人都会在家中举行赏菊宴,遍邀中州名门聚集。说起赏菊宴,看花只是其一,除此外,还有维系士族感情、方便士族子女进行相看以进行姻亲联结,从而稳定中州之意。

    此集会可称中州一大盛事,早前阮敏中在西京入朝,皆是阮敏之代替他参加,而今阮敏中返乡,身为阮氏家主,他亦是要亲临的。阮敏中看看王夫人准备的各色衣料和首饰,交代阮蟾光:“今日不早了,回去早些歇着,养好精神,过些日子你随为父与你母亲一道去。”

    “是。”阮蟾光低眉应下,拜别二人退出了正房。

    阮纬的院子因还在修缮,便暂时和阮纪住在了一处。阮纪虽然多年不见阮纬,但小时候就是阮纬的跟屁虫,很快兄弟俩就混熟了。特别是阮纬如今入了虎贲军,更成了阮纪佩服的对象,他小时候跟人吹牛时就时常说他六哥有万夫不当之勇,一个人能打一万个。

    这一絮叨就到了入夜,阮纪缠着阮纬问这问那,直把课业都忘了。

    阮氏族学中州闻名,除了先生博学,最为人所知的便是学纪严明。士族子弟自小娇养,热衷于读书的不多,很多大族的族学不过是聘个先生看孩子,对这些娇贵子弟,先生不敢骂也不敢打,族学多是摆设,教出的子弟多也是寻常。

    但阮氏族学不同,族中先生无不是阮氏耆老,这些耆老年轻时游宦各地,年老辞官归乡后便于族中教养子弟,无不是有辈分、有才学、有威望之人。更重要的是,他们深知子嗣于家族传承的重要性,所以在教养后辈时,无不是端着严厉面孔。

    阮氏小辈自幼于族学中受教,面对的皆是父辈、祖辈乃至高祖辈的族中大儒,鲜少有人敢露骄慢之气,无不是兢兢业业读书进取。因此,阮氏族学天下闻名,为阮氏培养出了一代又一代出息子弟。

    当年燕文舆和夫人意图望子成龙,就曾把燕云尊送入阮氏族学,结果燕云尊凭一己之力为阮氏招收外族学生设下了重重门槛,不经过重重考核的外姓士族子弟,纵使家族再有势力,都难入阮氏族学大门,这也一度令燕云尊在中州士族中骂名昭昭。

    此时遗忘了课业的阮纪可想而知明日会面临什么修罗场,但他粗心惯了,和阮纬说着话只觉似乎落了什么事情,“六哥,我老感觉我还有什么事没做。”

    “都这个时辰了,还能有什么事?赶紧吃饱睡吧!”阮纬自去了军中就成了放飞的野马,早忘记了儿时在族学里天天被打手心的事。

    “不是啊,我总觉得有点不安。”阮纪凝着眉苦思冥想。

    “让我来提醒你吧!”

    夜中幽幽传来一道清寒女声,伴着房门顿开,一抹刺绣精美的绣裙裙角先入眼帘,随着阮蟾光独步入内,阮纪的表情开始绽出惊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