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
深夜里,只有卧房还在掌着灯,房中不时传出虎球宝的哭闹声,阮家几位夫人都在,榻上的黄褀娘看了看时辰渐晚的铜漏,再三请几位叔母回去歇了。
阮二夫人几人前脚刚走,阮蟾光就进了门,看到榻上的黄褀娘,阮蟾光泪如雨下,“大嫂!”
她扑到榻边,摸着黄褀娘瘦削枯黄的面颊,再没想过昔日清丽无双的曼妙佳人有一日会成这般枯萎之相。
黄褀娘意外地看着小姑,拨去她额角残留的雪花,“小姑怎么回来了?怎么没在定州多住些日子。”
阮蟾光忍着泪意道:“父亲说你病重,要我早些归家,大嫂如何这般想不开,两个侄儿还小,日后他们要怎么办?”
黄褀娘叹了一口气,那口气似结了无数重香叶想不开的执念,她张目望着昏黄色的床帐,幽幽道:“他从来没有让我等这么久过。”
阮蟾光顿时泣不成声。
黄祺娘与阮绎数载夫妻,这些年里几乎形影不离,阮绎失踪的时候她始终深信终有一日他会回来,纵使阮敏中认命地为长子离了衣冠冢,黄褀娘也坚决不为阮绎服孝,可是再坚强的人也受不了这样一日又一日的煎熬,她终是在漫长的等待中熬干了心血,枯竭了灵魂。
阮蟾光从房中出来时,正见阮玄一人坐在外间,怀里还抱着刚睡着的虎球宝,这几日因不能接近母亲,虎球宝日日哭闹,此时睡着的眼角还挂着晶莹的泪滴,见到小姑,阮玄抬起了红肿的眼眶,短短一年,父亲死生不明,母亲几近弥留,风霜令这个孩子渐渐变得沉稳。
阮蟾光走上前去心疼地抱住了两个侄儿,“阿玄不怕,大嫂会好起来的。”
阮玄抿了抿唇,将虎球宝交给乳母,亲自送姑母出门去,路上他道:“母亲虽然不说,但我知道,她这些日子一直在等姑母回来。我也知道,她想念父亲。”其实他也很想父亲,倘若父亲还在,他们一家人就不会是现在的样子。
倘若过早地没面对一些难题,人生就会变得很沉重,姑侄二人加起来十几岁的年纪,走在风雪中,恍若经历了所有后的残年。
阮蟾光没有直接回棠棣园,她抄近道走了府中后门,一路往别院去。
阮氏祖第占地广阔,有几处别院正同在祖第坐落的华兴坊中,出了后门几步就是。
阮蟾光进门时,莫云、莫言兄弟正在外间焦急守候,见到阮蟾光径直去推卧房的门,兄弟二人想要阻拦,却未来得及。
房内,顾云简见到忽然出现的小女孩,忙扯过锦被盖住了鲜血淋漓的下身,清冷泰然的面庞此时顿显局促不安,阮家四叔阮敏之及时上前一步挡在阮蟾光身前,掩去眼底凝重道:“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阮蟾光没注意到二人的失常,道:“表哥一路未能好好延医问药,看他伤得严重,特地过来瞧瞧。”
她说着把目光投向了正在收拾药物的李大夫。
李大夫家几代为阮氏家族大夫,世受阮氏信重,闻言收去隐晦之色笑道:“外伤已是处理得差不多了,公子还需安心静养几日,届时行步、习武皆不是大碍。”
“那就好。”阮蟾光点了点头,越过阮敏中去看了看顾云简,见他面色依旧苍白,气色似乎比前日更差了些,叮嘱他万要好好静养。
顾云简一一点头,阮敏之适时不在多待,带着侄女儿离去了。
莫云和莫言兄弟在叔侄二人走后,一脸沉痛地进了门,方才李大夫的话兄弟二人在外面听得一清二楚,顿时悲痛难忍。
顾云简一脸淡漠,轻轻歇了口气,“你们都先下去吧,我想静静。”
北地寒冬来临,窗外又落了一夜雪,他靠在榻上望着窗前飞花作影,不知不觉就是一个彻夜。
风霜如刀剑,阵阵催人心肺,黄褀娘的生命也走到了尾声,去前,她一直念着阮绎的名字,可是再也等不来那个不归人。
阮蟾光眼睁睁看着大嫂在自己面前阖上了眼睛,耳畔两个侄儿的哭声哀戚不绝,身边不断有人走进,又有人不断走出,她木着腿只身出了门,门房见她那副样子,知晓少夫人病逝,既不敢阻拦,也不敢追随,好在华兴坊沿街住的多是阮氏族人,纵使夜中也很安全。
阮蟾光冒着雪走了许久,至一处古门石阶前双腿无力慢慢坐了下来,寒风卷乱她的鬓发,她仰头望着漫天雪花飘落的长空,忍不住放声痛哭。
不知道哭了多久,身后忽然有人问:“是蟾光吗?”
她收住泪意回头,正见顾云简扶着门站在她的身后,她才发现自己一路走到了别院,泪滴在她面上凝成霜冰,将柔嫩的肌肤冻得通红,顾云简放下手中灯,俯身给她擦去泪滴,牵她进门去,他身上伤还没好利索,走路有些跛,温热的掌心包裹着阮蟾光肉肉的小手,一大一小两个少年人牵手行在雪地里,留下两排足迹。
那一年,顾云简十一岁,阮蟾光八岁,两个人并肩坐在窗前看了一夜的飞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