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崽阴戾的表情,在一瞬间,让人恍见帝王威仪。
但下一瞬,这点威仪,又被轻缓温柔的嗓音击退到溃散。
“赵娘子,你的困境并非小政儿造成,你反抗不了任何人,只能为所欲为欺凌一个幼童,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幼童。”
“赵娘子,你是可怜人,但你不该恨自己的孩子。”
赵姬被楚纤阿直白的话刺得脸沉,快要淌下墨汁似的。
楚纤阿并没有停止的意思:“赵娘子,若你有心,起码该尽到为人母的责任。若你无心,望你看在他到底是秦王子孙的份上,善待他,以免日后酿成母子操戈的悲剧。”
“好啊!说得好听!”
赵姬虚拍两下,抚掌赞叹,那张秾丽艳色的脸蛋,却极尽嘲讽与轻蔑。
“楚姑娘,孽种就是孽种,就像狗不能成人!你想押宝,押便是!往后你便养着他吧!看他日后是龙还是……狗都不如!”
赵姬说完这话,施施然整理了衣裳,婀娜转身,面上盈盈如秋水,仿佛从未说出过恶毒的话,仿佛不是同楚纤阿争吵过。
送走赵姬,楚纤阿倚在门边,低眸不知在思忖什么。
耳边响起门轴的“吱嘎”声。
楚纤阿若无其事望过去,见小嬴政走出来,勾笑朝他扬眉:“下床了呀,身上不疼了?”
小嬴政瘪瘪嘴,扑到楚纤阿腿边,许是哭多了,小奶音伴着沙哑:“阿姊抱。”
“啧,这个年岁还要阿姊抱,不知羞。”
楚纤阿边调侃,边抱起小家伙,推门进入宅子。
“方才的话,听了多少?”楚纤阿问。
怀里,小嬴政绷着小脸,粉嘟嘟的嘴巴往上撅,嘴角扯磨似的往下坠。
闷声闷气:“听阿娘骂政儿是孽种,是狗。”
小嬴政说完,小脸探向楚纤阿,贴住她的侧脸,小手抱住她的脖颈,低低哼了一声。
“阿娘不要政儿,阿姊会要政儿,对不对?”
“嗯。”
“以后政儿要做最厉害最厉害的龙,让阿姊有好多好多荣华富贵!”
“好啊,那阿姊等着。”
楚纤阿笑笑,并未放在心上。
小嬴政见楚纤阿答应的痛快,就知道她根本不在意,小白牙噌地呲出来。
他强硬的捧住楚纤阿的脸,将她掰向自己的方向。
紧绷的小脸郑重,小奶膘也不颤了。
“政儿要做王,要阿姊荣华一生。”
楚纤阿并未应下这句承诺。
她抱小嬴政回到房间,给他喂了饭,上了药,又拿了几卷书,放到他床头。
“得了空便看看,先将字识完,待你伤好了,阿姊教你读书。”
小嬴政将书拢在怀里,如获至宝。
小奶音不厌其烦重复。
“阿姊要教政儿读好多好多书,政儿要做天下最厉害的人!”
“好,教小政儿读天下最多的书。”
没了赵姬的刁难,日子就这样顺遂推进。
但楚纤阿惹了赵氏贵族的公子们,天幕之下,百姓们提心吊胆,就怕哪一天楚纤阿被抓走。
天幕画面流转,顺遂的日子再没出现过赵氏的公子们。
楚纤阿带小嬴政去菜市。
“小政儿看这些价格,对比前几日,有何变化?”
“肉价上涨了五文,米价也上涨了三文,还有黍面上涨了两文。”小嬴政疑惑抬起头,“阿姊为什么问政儿这个问题?阿姊想要经商吗?”
小嬴政记得,阿姊说过,她亡故的父亲是商户。
“不是。”楚纤阿牵住小嬴政的手,边走边说,“这两日看了一本书,那书上说,米价肉价中藏着家国大事,比如米价突然上涨,极大可能是米产地受灾,导致米供给量减少,商人只能通过涨价来维持利益。”
“若关注这些米价肉价,以小见大,能觉察各地动向。”
“不过这只是书中观点,阿姊觉得有趣,便同小政儿讲了。”
小嬴政这段时日读的书多了,对一些观点都有自己的见解。
楚纤阿的“米价论”很明显戳中了他。
他第一次听到这种观点,小脑瓜点了又点,目光往路过的米行肉铺望,钝圆的丹凤眼漆黑晶亮,似乎在想什么好主意。
天幕画卷定格在小嬴政纯稚又坚定的眼睛上,缓缓散去,留下漫天湛蓝。
仰头的百姓心头一震。
尤其青年书生为甚。
一个个眼中火热,似熔岩汹涌。
“原来小小的米价,竟藏着如此大的学问!大才!楚姑娘大才!”
“楚姑娘可当人师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