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章
    风势在进入肃州地界时陡然变了脾性。不再是荒原上那种无遮无拦、凄厉呼号的野性,而是裹挟着细碎坚硬、如同无数细小冰针的雪粒,从铅灰色的厚重云层中劈头盖脸地砸下来。雪粒抽打在车棚上,发出密集而急促的“沙沙”声,如同无数只冰冷的手在急切地敲打。天地间一片混沌的灰白,视线被压缩到车前几丈,连那些虬枝盘曲、在寒风中挣扎了不知多少年的老胡杨,也只剩下模糊扭曲的黑色剪影,在风雪中摇曳不定。

    车轮碾过的不再是冻土,而是覆盖了一层薄薄冰壳、混杂着粗粝沙砾的硬雪地,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顾凛率领的车队,如同几片微不足道的枯叶,在这片狂暴的白色天地里艰难跋涉。亲兵们裹紧了厚重的羊皮袄,帽檐压得极低,只露出冻得通红的鼻尖和紧抿的嘴唇,沉默地驱赶着同样喷着白气的马匹。

    顾青岚坐在车厢里,感觉每一次颠簸都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震出来。寒气无孔不入,即使裹着最厚的棉斗篷,抱着那个沉甸甸的斗篷(沉瞳这几日异常沉默,连那点微弱的绿光都吝于显现),刺骨的冰冷依旧从脚底直窜上来。她掀开车帘一角,立刻被风雪糊了满脸,细密的雪粒打在脸上生疼,眼前只有一片旋转呼啸的灰白。肃州城,这座传说中扼守北疆咽喉的关卡,此刻连轮廓都淹没在风雪深处。

    就在这无休止的颠簸和刺骨的寒意几乎要将人意志磨平时,前方风雪混沌处,一点极其模糊、却异常巍峨的轮廓,如同蛰伏在白色巨兽背脊上的远古巨岩,顽强地刺破了灰白的混沌!

    那轮廓越来越高,越来越清晰。灰黑色的巨大墙体,在狂舞的风雪中沉默矗立,墙体上凝结着厚厚的、如同铠甲般的冰壳,折射出冷硬的光泽。墙体上方,是如同猛兽獠牙般参差交错的雉堞,在风雪中若隐若现,透着一股历经血火淬炼的森然杀气。同样覆盖着冰雪、如同巨兽头颅般的城门,在风雪中矗立,城门上方,两个巨大的、饱经风霜侵蚀却依旧力透石背的阴刻大字,终于穿透风雪,映入眼帘——肃州。

    一股无形而厚重的肃杀气息,如同实质般扑面而来,瞬间压过了呼啸的风雪声!那不仅仅是一座城,更像是一头盘踞在苦寒绝域、以风雪为甲、以岁月为刃的洪荒巨兽,用它冰冷而沉默的存在,宣告着脚下这片土地的归属与意志。顾青岚放下车帘的手指微微一顿,隔着帘子,仿佛也能感受到那股沉淀了无数铁血与风霜的城池带来的压迫感。

    肃州城门厚重无比,开启时发出沉闷而悠长的“吱嘎”声,仿佛开启了另一个世界的门扉。车队缓缓驶入。

    门洞内光线昏暗,两侧巨大的条石墙壁上凝结着厚厚的冰霜,寒气逼人。但当车队完全穿过那幽深的门洞,眼前骤然一亮,喧嚣的声浪混合着各种奇异的气味,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瞬间将人淹没!

    风雪被高耸的城墙隔绝在外,城内竟是另一番天地!街道不算宽阔,却异常热闹。积雪被踩踏得泥泞不堪,混杂着牲畜的粪便和草料碎屑,但这丝毫不妨碍人潮的涌动。

    裹着厚厚皮袄、戴着翻毛皮帽的边民,牵着驮满货物的骆驼或矮种马,慢悠悠地穿行;穿着各色鲜艳窄袖袍服、高鼻深目的胡商,操着生硬的官话或听不懂的异域语言,在高声叫卖;穿着统一制式皮甲、挎着弯刀的边军士兵,三五成群,眼神锐利地扫视着人群。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从未闻过的复杂气味——烤肉的焦香、奶酪的微酸、羊皮袄的膻味、劣质烟草的辛辣、某种浓烈香料(似乎是孜然和花椒)的霸道气息,还有冰雪的凛冽……各种气息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粗粝、浓烈、生机勃勃的独特味道,猛烈地冲击着初来者的感官。

    顾青岚掀开车帘,怔怔地望着眼前这喧嚣、混乱、却满满生命力的景象。一路行来,荒原的死寂、风雪的呼啸、旅途的疲累,在此刻被眼前这活色生香、热气腾腾的市井烟火瞬间驱散。她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潭的眼眸里,清晰地映出了街边悬挂的、还在滴着油脂的硕大烤骆驼腿;堆叠成小山、散发着诱人焦香的馕饼;热气腾腾、翻滚着乳白色浓汤的巨大铁锅,里面煮着不知名的肉块和面片;还有那些穿着色彩艳丽、缀满亮片和流苏异域服饰的女子,在寒风中依旧坦露着结实的手臂,大声吆喝……这一切,都与矜贵而冷漠压抑的上京截然不同,带着一种原始的、灼热的、不容置疑的生命力与烟火气,蛮横地撞入她的视野,让她第一次产生了想要去都试试的新奇感。

    “没想到北疆竟是这般风情,”慕凡那张带着夸张惊叹的脸突然出现在车窗边,他不知何时下了马,正兴致勃勃地东张西望,鼻翼翕动,贪婪地嗅着空气中那浓烈复杂的香气,眼睛亮得惊人,“这才叫人间烟火气!比上京那帮子装腔作势的强多了!”他搓着手,一副跃跃欲试的馋猫样。

    顾青岚没有反驳,目光依旧流连在街边一个胡商摊位上。那摊主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穿着色彩斑斓的异族袍子,面前支着一个小炭炉,炉上架着铁丝网。他正动作娴熟地将一块块切得薄薄的、油脂丰盈的肉片摊在铁网上,肉片接触到滚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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