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能少年得志早早中榜,谁曾想他科运甚差,回回名落孙山。
反倒是张家那些没他出名的小辈,噫,这辈子还挺顺的,考得都不错,年纪轻轻就中举了。
“命啊,都是命啊,俺老家那片的读书人一个都没中过,俺看他们也挺有才的。”婶子感叹着。
可这张公也是个奇人,屡败屡战,屡战屡败,越是不中,越是发奋读书。
一辈子死磕,不娶妻,也不生儿育女,就是拼命读书。终于在六十八岁时金榜题名,中了进士。
可算是扬眉吐气一番了。
中进士的第二年,他就掏空家底,盖了这座进士第。
“没毛病,老了老了,又没儿没女,家产不用来盖房子还能干啥?”婶子附和道。
“就是这进士第闹出的祸事。”老头感慨万分。
当年内忧外患,北方战线吃紧,缺钱缺粮的,结果南方大族居然在盖进士第,这不上赶着龙颜大怒吗?
果不其然,前朝皇帝下旨,让张仰年一月内筹集十万两白银的军饷,问题是张公都把钱花在盖进士第上了,兜比脸还干净,哪有钱充国库?
张公快七十了,衙门就算把他给卖了也凑不出军饷呐!
但这些朝廷没人信呐!都说张家有钱盖这么气派的进士第,哪会没钱交饷。
被逼的实在是没办法了,某日夜里,张公找个根白绫吊死在进士第里了。
前朝皇帝知道这事了雷霆大怒,偏说张公是在用一己之命保全全族,张家分明就是不想出钱。
张家就这么被诛了九族,你们说说,这冤不冤呐!
母亲冷笑:“圣上就是故意的,诛一个边城小县的九族,杀鸡儆猴,日后哪个世家名门还敢不交出家底?国库的钱不都是这么来的吗?”
我和婶子不说话,这手段,实在是太熟悉了,我们在野人山见识太多了。
沉默了一会儿,婶子突然询问起张家那几个早早考上进士当了官的小辈有没有逃过一劫?
“都死了,诛九族可不是闹笑话,别说当官了,皇亲国戚都敢杀。”
“本以为他们这一生还挺顺的,没曾想大祸是在后头。”婶子叹息道。
说罢,大家一阵惋惜。
他们是真冤,从小读书,年纪轻轻就中榜了,该是多意气风发,自己也没做错啥,谁曾想就因族中人盖了几间屋子,最后竟跟着落了个人头落地的下场。
直到走后,我们还在反复咀嚼这事,四下无人时,婶子问母亲:
“李夫人,你也是生在京都官宦人家中,当年张家诛九族的大事你怎会不知?”
母亲无奈,她说家中管教甚严,她自幼没啥机会出门,外面的事只有听父兄说起才知道点。
至于父兄,一向都是报喜不报忧,从来只说先帝如何好,如何励精图治,如何善待臣下,朝廷又是如何奔波,救民于水火……
什么诛九族,杀人,抄家,凡是有损皇家颜面的事,父兄一概不提。
婶子眉头紧皱,举言又止,我猜她是想说你父兄可真是朝廷的好忠犬,但忍住了没说。
娘说起家中父兄时,我想起了祖父。
从前我觉得他懦弱,为官的时候小心得不能再小心了,生怕得罪一个人,干什么都不冒头,明明心里很想和戴云起一起变法,却在朝中只字未提。
现在想来,先帝着实是太狠了,祖父做一辈子缩头乌龟是明智的,千妥万贴的,唯一能活命的法子。
考上进士在老家多盖几间屋子都能诛九族,你还想变法?
而昔年气派的进士第早已被邙人赏给了立过军功的张城百姓们。
倒是张公连一个月都没住上。
看着真不是滋味。
突然有好多话想同祖父说,但没机会了。真悔死了,等我这个孙女真正明白他时,已经阴阳两隔了。
至于徽墨,自是没卖出去,因张家一事,张城百姓是彻彻底底看透了读书科举做官。
读书厉害有啥用,还不如在老家种地,读得好只会死得快。
故而娘在张城都找不到几个正经读书人,更别提懂徽墨的了。
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打听到,出了张城,往北走五六十里地,就能到陂县。
陂县读书人多,文房等名贵物件能卖得上价钱。
我们仨依旧是夜里赶路,一路上小心翼翼,不敢让人发现。
母亲说,一定得把徽墨卖了换点钱,不然到赤水的时候没钱租船,就过不了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