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一旁静静等着,心中五味杂陈。
“安先生,你磨石头作何?”
“自然是做锄头,五狗说今后将士们可以在南山开荒,种上几亩薄田,我想做些农具给他们。”
“他们种他们的地,又与你无关,何必在此吃力不讨好,还是赶紧来喝粥吧,早日解脱早点超度。”
他声音低沉,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你就权当安先生临死之前再授你一堂末课。”
我呵呵一笑,不以为意。
“李岫儿,以你如今的年纪是万万不懂我教与你的经义,但这些东西你都要牢牢记住,他日你为人处世都是用得着的。想必那时候,你也会有所感悟。”
他的话总是令人费解,我问道:“你们邙人自古以来牧马逐水草而居,怎么有心思操心起耕作农事?”
他想了想:“种地好,种地使人平实,心里安稳。”
一边磨石头,一边给我讲起了当年旧事。
伐楚之时,他带兵被困在了一处穷山恶水之处,那里的山林也和野人山一样,易守难攻,不见天日,一旦陷进去,几天几夜都出不来。
幸好当地的楚人农户站了出来,农户们给他们带路,告知他们附近山川形势阴阳虚实,供给粮食,甚至有很多年轻力壮的少年庄稼汉自发加入到邙军,和他们一同浴血奋战。
“你肯定不会信,楚人和邙人不是死敌吗?彼此隔着血海深仇,他们怎会叛国帮我们?”他侃侃而谈,仿佛一点也不把生死当回事。
见我不答,他自顾自道来:
“那时我也很惊讶,那些农户怎么会帮我们,他们那么穷,穷到都吃不上饭,我们这些邙人又整日刀尖里舔血,什么都给不了他们。他们究竟图什么呢?”
“后来我才知道,你们的朝廷赋税太重,贪官污吏横行,百姓苦不堪言。越是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农户的日子越是不好过,简直就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说到这,他不禁哽咽:“他们跟我说,为了交皇粮,每年不是卖儿子就是卖女儿。我答应他们,等我们平定天下后,一定要免了他们的赋税徭役,定让他们日后能安心耕种,自给自足。”
我嗤笑道:“真是会说大话,免赋税徭役?我祖母说过,历朝历代无数先贤都做不到。就凭你?真是异想天开。”
他很是难过,长长叹了口气:“是啊,今生我再也没机会回到那里。”
“如今也不知道他们过得怎样了?”他苦笑道。
他转过头继续磨石头,感慨道:“这天下太多惨事怪事了,你肯定不会信,也罢,你就当安先生头昏了胡言乱语。”
其实,他说的话我是信的,祖母曾说过,邙人打进来的时候,许多楚人百姓不仅不帮着将士们保家卫国,反而倒戈帮着邙人打楚人。
祖母说我们的朝廷很奇怪,若官员士大夫觉得是太平盛世,那百姓必然水深火热,只知道摊上了乱世,命若浮萍。
等国破家亡,忠臣良将披发入山,感伤乱世荒芜,与之相反,百姓倒觉得熬出头了,盼来了太平盛世。
这也是戴云起调回中枢后执意要变法的原因。他在地方任过多年父母官,预感到大厦将倾,狂澜既倒。
“可朝廷待我祖父祖母两家恩重如山。”我还是想为我楚朝廷辩白几句。
他看了看我笑道:“那你家应该都是望族,你们的皇帝对文人和朝臣还是蛮不错的。”
我低下头。
他喃喃道:“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民不惧死,奈何以死惧之。”
这几句,像是在说楚朝贪官,又像是在说与我听。
说罢,他端起早已凉透的菜粥,一饮而尽。
我心里的石头也终于落了地。
喝完毒粥后他哈了哈腰,将那块石头交予我,反复叮嘱我要记得嵌上两节木棍,草绳务必要扎紧实了,做个顺手的锄头。
还交代我他死之后,务必要替他好好照看他养的那一羊七鸡,若是这些家禽被鬼门峰的人宰了吃了,他做鬼也不会放过我。
他说什么我都说好,反正他快死了。
最后,他还交代了身后之事,他信佛,希望天葬,找块巨石,将尸身捣碎碾在地上,供鹰食用,从此尘归尘土归土,无牵无绊一身轻。
我听了怃然。
“我会给你摘些开得好的山百合,你死后也是好看的。”我主动开口。
他问道:“为何偏偏要在我死后方给我献花?生前无花尽孤寂,死后有花亦白费,都错付与了迟日疏钟。”
“我即下去给你采一筐花上来,可否?”
他双手合十。
我立马起身,准备下去:“安先生,山路来回很费时辰,你定要撑住!等我回来。”
他笑道:“李岫儿,你且放心,今日不见花,我不死。”
我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