辱骂
十年为官,十年佯狂,十年清醒,十年痴傻,是为楚狂。

    小时候祖父曾抱着我看望过疯爷,我记得那时他满地打滚,逗得我直乐。

    循着旧路走去,走走停停,进进退退,居然真的摸到了疯爷的住处。

    疯爷依旧躺在地上,地上尽是屎溺,他自顾自拨弄着他那打满结的胡子。

    见到我来了,又赶忙在胡须上再打一个结。

    “霍爷安好!晚辈冒昧叨扰,不知霍爷可曾见到我家祖父,他姓李,和您是同年中榜。”

    这问题似乎难住了他,他仔仔细细摸了摸胡须,手指停在倒数第二个结上来回摩挲。

    “李老弟昨夜里跳崖了。”

    我的脑子轰得一声,心立刻跳得极快:“不会的,不会的,你这疯老头又在说疯话了。”

    他依旧躺在地上,指着自己胡子上的结说道:“老夫这胡子上都记着数呢,他就是昨夜里在这跳的,我亲眼所见,你爱信不信。”

    随后他又指了指前方,那确实是个崖,原来疯爷一直住在悬崖边。

    我气急了,骂他:“你个疯老头,居然眼睁睁看着我祖父跳崖,枉我祖父祖母一直视你为良友,你好毒的心。”

    “你怎么不拦着他,为啥不拦着他?您不该拦着吗?那可是一条人命,寻常人见到尚不能见死不救。”

    疯爷摸了摸身子,似是在找什么,边找边说:“为啥要拦着,生不如死,生不如死,你不懂他。”

    你还有理了?

    “你也生不如死,你咋不死,你咋不跳?”我骂道。

    “你真扫兴!”疯爷没来由地插了一嘴后继续到处乱爬找东西。

    我心乱如麻,没管疯爷那句风马牛不相关的话,我知道他说祖父跳崖,祖父便是真的跳了。

    昨夜里那么凉,他该有多冷啊!这山那么高,他摔下去该有多痛啊!

    原来那日他走时回头看,竟是我们祖孙俩今生最后一面,我那时真应该拼命拦住他的,很多事,果真只有时过境迁后才知道有多悔多痛!

    回去怎么向母亲交代,怎么和祖母交代?

    她们还能再经得起一场丧乱吗?

    我忽觉人生实累,这短短几日,已将一生的辛酸哀惧都过完了。完全没留意到疯爷递过来的一封信。

    “这是你祖父留给你们的八行,可算是找到了。”

    我接过那封信,虽不认字,却泣不成声,便赶紧收好信,生怕泪水沾湿了黄纸。

    这是祖父留下的最后一件遗物了,我必得好好珍视,日后要做一辈子的念想,以后我还要学字,想起祖父来就看看信。

    “别哭了,你应当高兴!活着才没劲呢!你祖父是条汉子。”疯爷边说边对着山崖作揖。

    我更生气了:“活着没劲?那你咋死乞白赖地活到今天?你咋不跳?”

    “谁说我不跳的,我待会就跳。”他开始往崖边走。

    我真的很累,心神俱疲,没工夫管他的疯言疯语,等我意识到什么时,他已站在悬崖边了。

    “小姑娘,老夫走了。”

    说罢,他纵身一跃,转瞬消失在山崖间,我吓得魂飞魄散,赶紧跑过去看看。

    此时,悬崖下一片翠绿,逼人眼目,除了草木,什么都瞧不清。

    是我逼死疯爷的吗?

    不会的,不会的,不是我,一定不是我,疯爷他就是个疯子,一个疯子什么事做不出来?

    对,对,对,他疯了,他跳了,他死了,这与我何干,又不是我逼疯他的。

    要怪就怪这世道,谁摊上不疯呢?

    也不尽然,他刚刚不还是说活着没劲吗?对他这样的人而言,死了才算解脱。

    是,是,是,日子苦成这样,活着远比死了要难,我没有杀人,也没有逼死他,我只是,只是,说出了他一直想做而不敢做的事。

    我是在帮他,对,我是在帮他,等等,不对,我是被这疯老头利用了。

    他根本就不怕死,野人山上就没怕死的人(除了我),他怕的是无声无息地死。

    山里这帮老头坏得很,他们殉国殉道绝不会私下偷偷找根歪脖子树吊死,他们需要我这样的见证者,亲历者,他们需要死得其所。

    若没人看见,谁又能真正留取丹心照汗青?

    一想到这,我终于松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