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濬
句:

    “李岫儿,山河如旧,故人难在,有空就常回家看看吧!”

    我回过头来,他又继续喂鸡了,还把自己碗里的肉分给鸡吃。

    其实,我给他碗里盛的都是精挑细选的鸡肉,想着他也上了年纪,牙口不好,没曾想他会喂鸡。

    罢了罢了,这世道人吃人,鸡吃鸡,谁也别说谁了。

    没一会儿几个少年人抬着曹将军出来了,老将军大病初愈还不能沾荤腥,可他还是想亲眼看大家吃肉。

    “别管我,大伙赶紧趁热吃肉!”

    “看大伙吃肉,俺心里高兴,高兴,高兴。”

    后来每个人都出来了,坐在一起大口吃肉,让老将军好好看看。

    我也凑过去瞧了瞧,老将军两眼凹陷,颧骨高耸,面色蜡黄,眼睛里闪着泪光,但都是笑意。

    这就是父亲所说的大楚赫赫有名的将星,所向披靡,勇冠三军,如今也只是个瘫在榻上,喝药流口水的糟老头子。

    吃着吃着,一些老兵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当年事,老将军静静听着,少将军时不时俯下身给他擦擦眼泪。

    他颤颤巍巍端起榻前的一碗肉汤,一点点抻着手臂,小心翼翼洒在了地上。

    “敬天上的弟兄们,今日家里烀肉,你们有空也下来和兄弟们聚一聚,吃一碗肉,弟兄们,俺们从没忘了你们。”

    五狗叔也随之振臂一呼:“敬老将军,敬死去的兄弟们,敬还活着的硬骨头们。”

    大家也都端碗起身,轻轻将肉汤洒在地上。

    我不理解他们一路金戈铁马的情谊,只觉得此举简直是暴殄天物,平日吃饭我都恨不得将碗舔干净,巴不得将筷子嗦弯了,他们倒好,大手大脚随意倒肉汤,真是败家军!

    今夜整个鬼门峰真的像过年一样,热闹非凡,谁也不会注意到什么风吹草动。

    我悄悄偷了二十多斤冻肉,藏在干草堆里,偷偷带下山。

    山下要炎热许多,一路走,冻肉一路化,滴滴答答滴着血水,我提心掉胆得很,生怕引来了什么猛毒野兽。

    边走边后悔,既然要偷,怎么当初不带几只毒箭下山,至少路上也好有个防身的。

    最让我悔到咬牙齿的还是,怎么忘了偷几条狐皮下来,本来还可以给娘和祖母做几件短打衣裳的!

    看来还是第一次学偷东西,怯了,以后定要偷个大的。

    一路走一路想,等回了家,母亲和祖母肯定会冲上前抱住我,好好看看我,长高了没?瘦了没?冻着没?还会絮絮叨叨问我在山上吃苦了没?她们肯定心疼坏了。

    我得好好和母亲和祖母唠唠山上的诸事,可有得聊了。

    父亲八成只会问我在鬼门峰学到什么本事没?

    学到啥了,其实只学会用毒和偷肉了,这肯定不能说。只能说学会了打猎,至于怎么打的,您老人家就别管了。

    紧接着他肯定会问我肉是哪来的?好在肉化得差不多了,我就说是我自己拿弓打的,反正我在鬼门峰也用毒箭打了不少猎物,不算骗人。

    至于祖父,他肯定还是什么都不说,但一定会去山里多摘些蕈菇和野菜野果回来,给我解解馋。

    这次回家,最好还是劝他们也搬到鬼门峰一起去住吧,鬼门峰虽然冷些,但吃食放在那里一点也不坏,如此一来他俩打到的猎物吃不完的都可以先冻着,省得肉都腐了还吃。

    与其像往常那般将腐肉上的蛆挑掉继续煮了分食,我宁愿在鬼门峰冻着,也不想再吃臭肉了。

    老将军是个好人,会容得下咱家的。

    快到家的时候,我在路上远远看见祖父提着几刀黄纸,赶紧跑过去。

    “祖父,我回来了。”

    祖父看着我,先是一怔,然后坐在地上哭了起来,这是怎么了?这么想我吗?

    他不说话,在地上写了几行字,可惜我只认得一个“肃”字,这是父亲的名。

    祖父的脸色很吓人,比鬼门峰里杀过人的老兵还要吓人,简直像一捆枯柴,他嘴角下垂得厉害,一直紧紧咬着牙。

    难道祖父是想开口说话了?

    可他最终什么都没说,反而带着我七拐八拐来到了竹林里的一处空地。

    突然他停住,把手里的纸一股脑都丢在地上了。

    我赶紧蹲下去捡起这些纸,天爷啊,山里的纸可金贵了,用一张少一张,怎么能随便丢在地上呢?

    等等,这一大片的土好像和其他地方不一样,似乎格外黑一点,我捏起一撮土,觉得很眼熟。

    我记得打猎的时候,给猎物放血,地上的土被染红,但过上几个时辰就渐渐变黑了,那颜色和这块地上的一模一样。

    究竟是打到了啥大猎物,老虎?鹿?山猪?能流这么一大滩血?

    我抬头一看,突然看到了上面一颗微弯的竹子上正挂着父亲的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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