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因此我看到了好多戴着铁链的邙人,可我总觉得他们被养得很好,面色红润,头发又长又多,穿着厚厚的棉衣,睡在厚厚的干草上,可怜我和父亲只能躺在湿草上,寒气刺骨。
他们睡得也香,鼾声此起彼伏,有的邙人待遇更好,晚上还能点着灯油,烧着炭火,诵着佛经,老兵们说那位是在给所有战死沙场的亡魂祈福,老将军恩准过。
这哪里是死敌,这简直就是贵客!
父亲看向邙人的眼神很复杂,看得出来,父亲恨毒了他们,摸清这些我便斗胆开口:“爹,鬼门峰的军爷们为啥不杀了这些邙人,还管吃管喝管住,养着他们能有啥好处?”
父亲同我细说起曹老将军与邙人的恩怨得失,隔壁牢房的诵经声突然停了下来,没一会儿又照常念了起来,声音依旧从容不迫,不徐不急,与之相反,父亲倒是慷慨激昂,悲愤交加。
当年荆州被围,曹将军带着三万兵马冒死出城突围,与邙军血战一天一夜,眼看胜利在即,没想到第二日天明时,邙军的十万大军增援居然从七百里外的邓州赶来了。
“爹,你的意思是本来是赶不上吗?”
父亲沉默了,我忽想起祖母说过,朝廷的官场龌龊,勾心斗角争权夺利无所不及,一方有难,巴不得再踩上两脚斩草除根,怎会出手相救,乃至后来一城被围,其他诸城只是静观其变,从不出手相救。
祖母当时怎么说来着:“原先大楚的军马是邙人的三倍之余,粮草更是五倍之余,可朝政晦暗,地方拥兵自立,割据一方,朝廷无法将军队合众为一,形成合力,最后被邙军各个击破。而邙军却与我军完全相反……”
原来祖母没说的是这些啊,邙军不仅上下一心,帮忙帮得还挺快,七百里路居然一天一夜就到了。
“想必他们提前谋划过,知道荆州猛将如云,不好拿下,援军怕是早已出发,且星夜兼程,不敢懈怠。”父亲似乎不愿多说邙军互援之事。
“杀出来没?”
“曹将军寡不敌众,只得带着队伍回撤,可荆州城内守军及诸将却紧闭城门,迟迟不开,最终曹将军及其残军无法回城,夹在邙军和荆州城墙之间。”
我大惊:“为何?为何不开门啊?”
“城门外多了十万敌军,城门一旦开了,可就难关上了,荆州怕是守不住了。”父亲解释道。
我还是无法理解,换做是我,为了守城冒死迎敌,短兵相接,拼尽最后一滴血,前方是十万虎狼之师,后面却是紧闭的城门,退无可退,而自己拼死守护的城内守军正站在高高的城楼上睥睨着我这般蝼蚁弃子。
或许他们本就想逼我退无可退,巴不得我在死前的最后一战破釜沉舟以命相搏,最好与邙军两败俱伤,然后再开城门,踩在我的尸体上迎敌,坐收渔翁之利。
完了完了,光是以己度人一下都感觉胸闷窒息无比,那曹将军当年不得原地气死?
“爹,你老说邙人狠,如今我咋觉得他们还没咱自己人狠。”
父亲怒道,说我一个小姑娘家懂得什么见识?荆州是什么地方我根本不懂。
他还说,自古以来,荆州就是兵家必争之地,荆州一失,敌军便可顺长江东流,而下游的江南富庶之地必丢,是故历朝历代必遣重兵强将镇守荆州。
江南一旦沦陷,大楚必亡,是故江南不能有变,而为保江南,荆州则不得有失,当是时也,任何冒进之举都将满盘皆输,故而荆州城内守军所行并无过错。
父亲说这番话时言辞恳切,字字泣血。他是个忠臣,一辈子总有着说不完的大道理为我楚人争辩,我只觉得他好可怜。
“然后呢?曹将军他们怎么办”我打断了父亲的慷慨陈词。
“邙军见其死伤惨重,余兵坐地不起,曹将军也已是强弩之末,毫无还手之力 ,便放了他们一条生路。”父亲轻飘飘丢了一句。
“爹,你详细说说啊,这怎么放了,这不是斩尽杀绝斩草除根的大好时机吗?为何放了?这不是放虎归山吗?”我急了,父亲总是细枝末节能说上一大堆,关键处又略过去了。
“邙人信佛,不愿滥杀无辜,只是劝曹将军苦海无边,回头是岸,便放他们南逃了。”父亲冷冷道,语气比这寒狱还要阴森。
接下来的事便好理解了,曹将军带着残部一路南下,一边抢当地百姓的粮食和金银,一边招兵买马扩充兵力,抗击邙人,算得上是以抢养战。
抢百姓的钱粮来打仗?听着听着我都分不清到底谁是好人谁是坏人了。父亲见我面露疑惑,大声道:“若无国,何以家为?”
父亲的意思是得先有大国,才能有我们的小家,他总觉得大局最重。可是,要是连家没有了,国再大有啥用?不懂不懂!
“曹将军用兵如神,骁勇善战,南下路上还打了好几场胜仗,俘虏了邙贼多名将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