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克西斯向侧面迈了一步,扶着佩剑,让他的摄政王先行一步。然后他像忠诚的影子一样缀在玛丽安娜身后。他们走过一扇又一扇门扉。舞会的音乐声在回廊里渐渐增强,行色匆匆的仆人们停下脚步弯腰致意。
“……劳伦达娜小姐呢?”在到达舞会大厅前,利克西斯忍不住发问。她应当陪在殿下身边的。
“她想去和故人叙旧。”玛丽安娜笑了笑。“没什么不好。我让她去了。”
塞西莉亚曾经听说过这样的话。善良的人,岁月对他也宽容。索雷尔·奥兰多就是这句话的切身体现。他年纪很大了,但背脊好像还和年轻时做皇家骑士时一样硬朗。即使玛丽安娜殿下特许他不必到场,但他还是一早就只带着两名随从,先于所有人骑马到达。
他名义上唯一的继承人和孙子,卢西亚诺·奥兰多正站在奥兰多伯爵身边。塞西莉亚的到来中断了他们轻声的交谈。她感到卢西亚诺的目光扫过她和肯威公爵。目光里有审视和不容忽视的警惕心。
“贵安。伯爵,‘新星’先生。”塞西莉亚向两人微笑着点头。“从拓雷市赶来,辛苦了。看见您身体康健,真是比什么消息都要让人开心。”
“公爵,公爵夫人。”奥兰多伯爵和卢西亚诺一一和肯威公爵握手。他拍了拍卢西亚诺的后背,“这是我的孙子,卢西亚诺,如今在港区,为戴伦侯爵工作。”
“我们在皇室舞会上经常遇见,对吧。”塞西莉亚把手伸向卢西亚诺。
“我的荣幸,夫人。”卢西亚诺躬身,轻轻拈起塞西莉亚的指尖,用嘴唇虚虚碰了一下她带着手套的手背。
卢西亚诺抬起头的时候,看见肯威公爵深邃眉窝里的一双眼睛正盯着他看。一种没什么压力,也好像没什么情绪的目光。他报以礼貌的微笑。他对这位公爵并不熟悉,也从来没和他打过交道。他只知道肯威家族是世代戍边的大贵族,深受北地平民与贵族的拥戴。这位肯威公爵从小在北地长大,清贵寡言,与其他地区的贵族都交往甚少。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从肯威公爵的目光中察觉到一丝危险。但只有一瞬,肯威公爵就把目光转向了奥兰多伯爵。于是,这种危险变得无从追寻。
“恭喜你们新婚。”索雷尔·奥兰多向二人举起酒杯。“我没能亲自参加婚礼,真是抱歉。”
“北地冬日贫寒,您能派遣使者,我们就很感谢。”肯威公爵在聊起婚事的时候,脸上并没有太明显的表情,只是扶着塞西莉亚的腰。乍一看,倒有些相敬如宾的意味。
卢西亚诺站在一旁,心里默默思忖。他现在已经很清楚皇长女的目的,也了解塞西莉亚与她的娘家爱德林公爵府对玛丽安娜主张的道路的极力支持。至今仍处在迷雾中的,只有这位肯威公爵。他的观点,他的态度,他的主张。无论是对待塞西莉亚,对待皇室,还是对待即将发生的战争。他到底处于一种怎样的位置,即将做出怎样的行动,这些似乎都如北地寒风一般渺远而神秘。
他凝视着肯威公爵。这位年长的青年人绝不是蠢材,卢西亚诺能够这样断定。这样的人为帝国,为玛丽安娜做出了很大的牺牲。联姻并不只带走了财富,它还将家族置于皇室的掌控与监视中,并为辖区带来了战火。为了什么?他从中到底想得到什么?
“我听说了戴伦侯爵的事。”肯威公爵转向卢西亚诺。他深灰色的眼睛像带着均匀沉淀的玻璃珠。“请代我向他问候。希望他早日痊愈。”
“一定带到。”卢西亚诺不动声色。“我替戴伦侯爵,感谢您的关心。”
“不必谢。”肯威公爵的声音不重,但实实地压在卢西亚诺头顶。“但愿他真的能好起来。”
卢西亚诺在这话中读出一种警示,一种隐晦的责备。他察觉到身边索雷尔爷爷的眉毛拧起,似乎想帮他将这个话题带过去。不要。他想。牙齿合起,词汇在喉咙间凝聚成话语,大脑在不断构成又消解的语句中筛选着。不要失去这个机会。如果肯威公爵能够暴露出他的倾向,暴露出他真正的情绪,那就不要放过这个机会。
“您和许多人都不同。”卢西亚诺在索雷尔之前迎着肯威公爵的目光开口。“许多贵族向我问候戴伦侯爵的话语充满了假意,但即使您与侯爵素昧平生,但您对同僚的真心不掺一丝虚假。”
卢西亚诺注意到肯威公爵不变面容下,随着他的语句变得逐渐绷紧的下巴。很微弱的变化。当他说到“同僚”时,肯威公爵的嘴角出现了一个厌恶的弧度。虽然很快,但卢西亚诺能够断定,肯威公爵并不是在为戴伦侯爵打抱不平些什么。他甚至厌恶自己被和奥罗相提并论的瞬间。那些之前他表现出的不满与责备的情绪,全部都只针对卢西亚诺自己。
这就很有趣了。他的心脏砰砰跳动着。他看见塞西莉亚轻轻捏了捏肯威公爵的手掌。而肯威公爵低下头看着他,那轻轻的目光正变得沉重。
说些什么吧。卢西亚诺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