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西亚诺没理会路人。他驱使着马匹,在太阳落山之前赶到了焚烧厂。马背颠簸,颠得他身体发麻,他下马时趔趄了一下,把工人吓了一跳。
“先生,您……”
“戴伦侯爵府的焚烧垃圾呢?”他把马拉到水槽边栓好。马累得浑身闪着水光,低下头大口喝水。卢西亚诺看工人愣着,把汗湿的额发抓到头顶,露出自己的脸。工人这才意识到急匆匆跑来的居然是侯爵府的秘书先生,赶快跑进焚烧车间。
卢西亚诺跟进闷热的厂房。工人们看见他,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几人手脚麻利地把放在烈火上的焚烧炉抬到空地上打开,把内里的焚烧垃圾倾倒出来。
灰烬留有余温,热气冲了人一头一脸。工人们用厚实的麻袋在火上摔打了几下,火焰就熄灭了。垃圾送到一段时间了,易燃的东西已经变成灰烬,难烧灼的垃圾也烧掉多半,灰烬里埋着面目全非的物体。
“请帮我拿桶水。”卢西亚诺从边上捡起一把长的铁钳。雪银应当还没融化。他拨开灰烬,小刀的刀鞘已经烧光了,但是刀身还闪亮着躺在灰烬的底下。
工人已经拿了水桶来。他用铁钳把小刀夹出来,扔进水桶里。水被灼热的金属烫得刺啦一声,小刀沉进水底。
卢西亚诺从水里把小刀捞出来。刀还是有些烫的。他借了块手帕,把刀身擦了擦,裹好捏在手里。到这时,他才真正安下心。
“影响你们正常工作了。”卢西亚诺接过厂子的主管递来的香烟,在手里捻着。他没带钱包,给主管写了张字条。“今天多谢你们。仆人们搞错了,把贵重的东西扔了,幸好没事。”
“没事没事,不是什么大事,没事就好。”主管捏着字条,连连点头。“大人要不要留下吃个饭?”
“不用了,我得赶回去,多谢您的好意。”卢西亚诺又压低声音。“这件事不要声张,不是什么大事。侯爵大人不喜欢有人背地里讨论侯爵府的事。”
“我清楚,我清楚。”主管点头。
太阳落山了。钟颐窝在被子里,从窗帘的缝隙里看到阳光一点点微弱下去。好几个小时过去,他不抱什么希望的想,卢西亚诺回来地这么慢,应该没什么希望了。
也没什么好失望的。他从很久以前就知道,他想要的东西总是留不住的。不如说,与其这种时候失落难过,不如一开始就不要幻想。
是他的错。他翻了个身,把脸闷在床上。搞砸的是他,犯错的也是他。这就是他得到的惩罚。
门响了。他听见卢西亚诺走过来的声音。他不想让卢西亚诺觉得他好像真的会只是因为弄丢东西就像个不讲道理的小孩那样闹脾气,撑着身体从床上爬起来,绷着脸抬头去看他。
说吧。钟颐看着卢西亚诺湿漉漉的头发。我准备好了。
他看见卢西亚诺对着他笑起来。
“把手伸出来。”
卢西亚诺走过来,跪在床边。他抬着头,背着手,看着愣愣的钟颐,催促他。
“把手伸出来呀,快点。”
钟颐慢慢向他摊开手。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卢西亚诺变魔术一样从背后把用手帕包着的小刀塞进他手里。就是那一把。上面刻着的名字依旧闪闪发光。
“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卢西亚诺把钟颐的手握在手里。他真的很开心,直直的看着钟颐,浑身洋溢着一种纯粹的快乐和自豪。噩梦好像突然离他远去。钟颐看着卢西亚诺紧紧拉着自己的双手,有处烫得发红的小臂,到他有些脏污了的衬衫,他因为奔跑而起伏的胸膛,薄红的面颊,汗湿的沾着金发的额头,和那双蓝色的双眼。明明是自己做错了事,明明是自己的失误,让他如此辛劳,但那里面并无一丝一毫的抱怨,并无一丝一毫的责怪。那是一片盛满了快乐,安慰和爱的,蓝色海洋。那海水因为钟颐的欢欣和忧伤而泛起粼粼水光。钟颐是带来潮汐的月亮。
他张了张嘴,但无法言语。他从未遇见过这样的人。他也从未期待能遇见这样的人。他只是个不虔诚的信徒,在情绪翻涌的浪涛里许愿能拥有一颗天使的心来摆脱过去。他从未期望更多。神不理会,神不回答,但卢西亚诺翻山越岭,赐予他一颗毫无保留,没有条件的心脏。
小刀还残留着焚烧炉的余温。刻有自己名字的刃身硌在手心里隐隐作痛。他的心被烫伤了。他的人生第一次,并不因为愤怒,并不因为羞愧,也并不因为委屈而想要流下眼泪。情感流过四肢百骸,从心脏到脊椎都在灼烧发痒。他知道这感受是什么。他从他无能的父亲和脆弱的母亲之间看见过它,也从他惨死的九叔和伶人间见过它。他只是从未相信,这种情感能从他这样绝望,贪婪,自私而贫瘠的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