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那一片暴雨都压不住的火势,年幼的卢西亚诺无法理解这一切。
他被索雷尔·奥兰多抱在怀里,这位勇敢,善良又幸运的老伯爵在得到消息的当天就独自骑了一整天的马赶到这片森林。他披着绀青色的火鼠裘和夜色几乎融为一体,穿越火海,在大火尚未结束,奥罗的注意力还没放到乡野之间的那几个小时里,带着他最敏锐的猎犬,把卢西亚诺从将要崩塌的山洞里抢救了出来。
猎犬的喘息隐没在风雨里,马蹄踩踏着雨水,跃过碎裂的石块与碳化的枝条。谢天谢地,雨下得很大,卢西亚诺躲得又足够远。他们的路好走了不少。
索雷尔看着怀里的男孩。雨水把他细软的银发浇灌得如同黏腻的海藻。海洋的血脉所赋予这孩子的眼睛充满了无措与费解。他扭着头,盯着大火,半晌,他才发出微弱的声音。
“……爸爸妈妈怎么办?”
没人能回答他,或者说,索雷尔不忍心回答他。这位以忠诚仁善著称的前帝国骑士只是把这个孩子抱紧了些。
在沉默中,卢西亚诺逐渐懂得了一切。
他不再看这场火,也不再看这场雨。被家族与父母的爱与关怀密切呵护的童年像一座沙堡,在命运的海浪中化为从指缝间漏下的细沙。
他几乎失去了一切。
微弱的天光透过玻璃,雨水般落在卢西亚诺的头顶肩头。
奥罗离开了。留下一地狼藉。
卢西亚诺慢慢扫视着这一切。如同狂风肆虐,他站在风暴中心幡然醒悟,他仍然是那个在大雨里一无所有的病弱男孩。别人的一个念头,就足以摧毁他想要保护的一切。
身后传来微弱的响声。他转过头去,身后被挡住的箱子被推开一条缝隙。钟颐野兽一样的杏眼警惕地躲藏在影子里扫视一圈,然后箱子的盖子被推开。
卢西亚诺看着钟颐直起身子,从箱子里迈出,向自己走过来。他披着黑色的长发,躲闪着地上的物品,步子迈得很大,眼神里没有恐慌,没有气恼,平静到有些冷酷。
他注视着钟颐。有一瞬间,他突然完全理解了自己那不知因何而起,又不知为何沉溺的感情。这是一个更加一无所有,更加无可奈何,更加无所依靠的自己。这个少年内心充斥着丰盈的情绪,时而哭泣,有时惊惧,但他向上看去,投入一双充满了勇气和生命力的倔强眼睛。
他无法抑制地张开了双手。而钟颐如他所愿,贴近在他怀抱里。
在躯壳之外,他得到的是一缕永不放弃的坚韧灵魂。看着这样的人,他似乎永远能得到勇气。
“吓到了吗?”他轻轻地把钟颐压在胸口。两颗心脏隔着肋骨与血肉一同跳动。
“我上了锁。”钟颐的手掌向上,搂了搂他。“吓到的是你吧,脸色很差。脸也受伤了。”
嘴唇苍白得像几天没吃饭贫血症发作一样,眼睛里还有红血丝。脸侧还有一道薄薄的擦伤,血珠凝固成血痕。如此狼狈的情态,也许是因为别的,也许是因为过于担心我……
不。钟颐的眉头蹙了蹙。不能这样想下去了。他的确因为卢西亚诺的提前提醒而有所准备,并且,他不知为何十分确信卢西亚诺会在奥罗打开箱子之前赶回来。他决定把这归根于直觉,而不是一厢情愿的情感。
他不再盯着过分靠近的那张脸看。
“……这是好事,不是吗?”他踮起脚,揉了揉埋在他发顶的卢西亚诺的脑袋。“他回来了,这比什么都好。别想多余的事了。”
有了奥罗的命令,地下室只能在角落里简单打扫出一块空地。时钟和小灯都被破坏,但还好一些钟颐常用的被褥毯子还没有遭到摧残。钟颐坐在没遭殃的一把椅子上,看到卢西亚诺想要把床铺恢复原样时,张嘴叫停。
“就那样放着吧。”他说。“既然他说不要你收拾,就不要给他留把柄。”
看着卢西亚诺一脸担忧的样子,钟颐又补充,“没关系,你把箱子铺软一点。我睡箱子里就可以了。这样更安全。”
卢西亚诺站直了身体,抓着那个漏了一个角的枕头,手臂下垂。他深呼吸了一下,好像在忍耐什么无法忍受的事情一样。
“……不会很久的。”卢西亚诺最终把那枕头丢回凌乱的床铺去。他看着别处,好像在像不存在的人保证。
我想要的,就只是这个。钟颐看着卢西亚诺隐没在微光中的侧脸。就这样下去就好。不必对我做更多的事,也不必为了我而思考太多。这对我们两个人都是最好,最安全的解决方式。
向着我们既定的结局,就这样前进吧。
钟颐走上前去,撩起短裤,把药水瓶从暗袋里抽出来,放进卢西亚诺靠近心脏的胸袋里。
“我相信你。”他露出微笑。
七月,远航船回港。奥罗·德··戴伦将所有愤怒都转化为扩张财力的动力,在半个月内倾销物资,在德特安利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