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灰熊


    他听见卢西亚诺缓慢的呼吸。像叹气,也像情绪的压抑。他不禁想,他答错了。

    “这不关乎对错,先生。”卢西亚诺的声音没什么波澜。说完这句话之后,是长久的停顿。

    沉默是一种压力,也是他的第二次机会。卢西亚诺给予他第二次发问的机会。

    “……我想知道,您会如何惩罚我的失职。”他努力开口,选择了他最想知道的问题。

    “一周的薪酬,文森特先生。”卢西亚诺靠在椅子上。“如果您还愿意在侯爵府工作的话,我将在这个月的薪酬单中以损坏装饰物的名义扣除本周的薪金。”

    文森特把目光转向卢西亚诺。他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可是……”他不太理解当前的状况。他认为,他触碰到了卢西亚诺的秘密。贵族大人的秘密。这并不是罚金就能够解决的事情。

    “你有一个优点,文森特。”卢西亚诺站起身,把手掌压在他肩膀上,然后拍了拍。

    “你从不好奇多余的事。”

    文森特脊椎发麻。他深深低下了头。

    “带着你的优点,继续工作吧,先生。”

    在这声近乎警告的低语里,卢西亚诺把手从文森特身上轻轻拿开。

    海浪声。狂乱无序的海浪声。

    钟颐在梦境中剧烈颠簸着。喘不上气,说不出话,意识混沌。他只知道,他在暴风雨中的海上,身下是一条粗制滥造的小木船。

    他感到自己的手指死死抓着粗糙的缆绳,在颠簸中缆绳把他的手掌磨得刺痛出血。很神奇地,他能想象到这条船的样子。深棕色的,翘皮的木板,破败的船身,漏洞处用泥巴与灌木混合起来填补,船舱几乎毫无遮挡。他没有这条船的确切记忆,但脑海中却能准确地浮现出它的形象。

    久远的记忆,或是无序的幻想。他在梦中竭力睁开自己的眼睛,看到船头有一个小巧的身影紧紧抱着桅杆。风雨阻隔了视觉与听觉。他感到那个人在向他说着什么,于是他努力把身体向前拉去。

    风雨和朽败的船板把他夹在中央肆意摇晃。他好像被拳头敲击着四肢百骸。反胃感一股一股涌上喉咙,他尽力往前,然后在闪电的光芒中,看见了幼小的姐姐钟倩沾满发丝与海水的,苍白的脸。

    他在风雨与雷声中,听见了钟倩几近淹没的话语。

    “不要害怕……你会活下去……只要抓紧……抓紧……!”

    钟颐猛地坐起来。他慢慢摊开在梦中紧攥的手指。右手抓着的是那一柄匕首,而左手中,是一个晶莹剔透的密封瓶子。

    他把那瓶子放在眼前。瓶子一掌长,最宽处只有指肚大小,被切割出细碎棱形面的梭状瓶身折射着变换的微光。那其中,暗色粘稠的液体晃动出缓慢扩散的波纹。

    “殷喉”。摒弃杂念,用尽最后一点原料,他终于炼制成功。正如这毒药的名字一样,这毒药会使人在服下之后一个小时吐血不止,直至内脏破裂出血而亡。

    “我会活下去。”钟颐把药水贴上自己的前额。“无论有无依靠,依靠何物,我都将活下去。”

    在那之后,一切仿佛恢复如常。钟颐回到地下室居住,卢西亚诺有时陪他一起,有时在外忙碌。戴伦侯爵不在港区,这是布置眼线和拉拢人心的好机会。上一年深秋入职港区的年轻人们已然步入正轨,卢西亚诺不断考核,筛选出了不少能够继续栽培的员工。远航船有条不紊地出海,商团将货物卖进卖出,战争的阴云笼罩这片土地之前,安宁繁忙的日常仍在持续。

    钟颐情绪如常。卢西亚诺几次想要提起他们之间可能存在的矛盾或是误会,钟颐总是倾听,但极少回应。他似乎已经不在乎之前发生的冲突了,把更多精力都投身于卢西亚诺的工作和外部的风吹草动。港口的工作本就足够忙碌,在其中做手脚更是不易。在钟颐的建议与推动下,卢西亚诺精简了许多事务流程,并把相当一部分工作交由钟颐代为处理。卢西亚诺将私有的船队和商队交给钟颐规划打理的第一个月,赚取的利润就超过了之前的百分之百。不仅如此,账目的遮掩更是天衣无缝。从分工合作的角度上来看,钟颐是他最好的盟友与同伴。

    但卢西亚诺在这些行动之中,察觉到了钟颐无言的急迫与催促。种种行动似乎在暗示,钟颐的紧迫感已经超越了他复仇的火焰。他总是会想起那一天钟颐平静询问他以后的时候的神情。不安像是夏日潮湿的风一样一阵一阵吹向卢西亚诺。每当他产生疑惑或者是质疑时,钟颐总会靠在他身边,用那种有些轻浮又充满诱惑的表情安慰他,取笑他像个有疑夫症的深闺怨妇。

    也许是这样。卢西亚诺想。他们仍然接吻,拥抱,开些小玩笑,交谈讨论直至深夜,时而在夜晚依靠在一起入睡。在这种时刻,不安的风又会轻柔地消散。卢西亚诺注视着钟颐的眼睛,那里除了自己的身影也并无他物。这很好,他想。这一刻他仍然与我站在一起。

    计划在逐渐推进。钟颐把炼制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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