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卢西亚诺突然说。
钟颐猛地转头看他。失控的情绪被这句话阻隔了。
“我……”卢西亚诺终于能够看着他,声音很轻。“我爱你。”
好像被烫到一样,钟颐努力抑制住跳起来的冲动。他面对的蓝眼睛里盛满有些躲闪但真挚的感情。
“我努力克制了,但是,我爱您。”卢西亚诺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大了些。“所以,我有时候有些难以抑制……”他的耳朵还是很红。“对不起。如果让您不舒服了,我很抱歉。”
钟颐的心跳乱了一拍。
“没关系。”他只能努力把自己的声音压得平而直。“我原谅你。”
钟颐不原谅自己。连在睡梦中也一样。随着无法抑制的感情浪潮,噩梦如影随形。
“这就是感情用事的人的下场。”
爷爷的手搭在钟颐肩头,沉重得让他无法呼吸。爷爷的暗卫怀玉把九叔屋里的伶人按在地上,当着九叔的面,把那会弹琴的手指一根一根砍断。空气中充斥着浓郁的血腥味和凄厉的哭嚎声。
钟颐的头脑发木,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一切。那是他刚从父母和姐姐居住的那一间屋子回到爷爷膝下不久的事情。九叔背着爷爷养了一片罂粟田,流水的黄金和白银进了私库。九叔咬紧牙关只字不提田地和私库的位置,于是爷爷把他钟爱的伶人抓了过来。
那伶人是个男人,瘦削伶仃,美透着苦相,好似暴雨残荷。九叔爱惨了他,日夜与他腻在一处。钟颐撞见过这两人欢好,在黄昏偌大的花园里,席天幕地,喘息与哀叫声声不停。他当时只觉厌烦,但又有些好奇,站在一边看了许久。几天后,那伶人红着脸递给他一个盛满精致糕点瓜果的食盒,声音柔柔地叫他十三少爷,请他别把这胡闹事给当家的说。
递给他食盒的手指已经血肉模糊。九叔跪在地上呜咽不止,求爷爷饶伶人一命。而那伶人因痛苦而瞪大的双眼空茫茫一片,盯着幼小的钟颐流出血泪。
“小十三,你要记在心里。”念珠被拨动,那窸窸窣窣的声音比惨叫更加可怖。“你九叔叔今天跪在这里,不是因为做错了事。而是因为太过在乎没必要在乎的人。”他听着九叔叔颤着声音把自己田地私库的位置和盘托出,想,九叔已经完了。这是连他这个孩子都明白的道理。
“最不重要的,”爷爷枯枝一样的手指点了点他的胸口。“就是心。”
随着一声尖锐的喘息,伶人的头颅被砍下。九叔猛地挣脱束缚,狠狠撞向廊柱上的尖锐铜像。一声巨响。室内又回归令人呼吸困难的死寂。
“小十三,你记住了吗?”
钟颐猛地惊醒。身边一片空荡。他喘着气,恍惚了一会儿,才在模糊的晨光里慢慢平静了下来。
时钟指向五点半。还早。卢西亚诺应当是去准备早餐了。钟颐慢慢爬起来,被腿上的小刀硌了一下。他皱了皱眉。睡是睡不着了。他挪着坐到床脚,光裸的脚踩到木地板上。
感情用事吗。他想。可能他的确有些越界了。
他偷偷看了一些爱情小说。说实话,他对内容感到有些费解。他的成长环境孕育不出这样的情节与感情。他自认为是个贫瘠的人。除了拼尽全力地生存以外,什么都没有学过。但很显然,卢西亚诺是浪漫而悬浮的爱情故事的信徒。看他沉溺于恋情中的眼睛就能明白这点。于是为了配合这场游戏,钟颐一字一句地阅读,揣度,学习。但似乎这并不是依靠理智分析就能获得的产物。他能感受到那些文字中热情追爱的男男女女的迷人之处。他们热情,大胆,忠贞,人性闪光而又迷人。越去阅读,钟颐越发明白,卢西亚诺正是这套规则里的人。但他也越发明白,他并不在这范围内。他是王子公主故事中的巫师,是盗取蓝宝石的乌鸦。卢西亚诺除了爱他的美丽皮囊和利用价值之外,还能爱些什么呢。
他甚至并不是位女性。虽然他明白男人并不只会被女人吸引的道理,但也从未见过两位王子结为伴侣的故事。卢西亚诺年纪太小。他是位眼睛昏花的王子,被毒蛇的幻术迷惑。早晚有一天……
钟颐心中涌起一股浓重的焦躁。他只要一想到卢西亚诺爱恋消退的日子终将到来,就变得十分不安。卢西亚诺。他咀嚼这个名字,把它咽到肚子里。因为这个名字,他的立场摇晃,岌岌可危。梦是个警示,而那一瞬一瞬衔接起来的动心是危机的来源。他不能再在乎下去。这很不安全。
他得离卢西亚诺远一点。他头一次产生了这样的想法。卢西亚诺很麻烦。他会左右他的情绪,影响他的行动。他不允许失控发生。
他无意识地咬紧牙。牙齿之间摩擦着,仿佛他要把命运在齿间磨碎那样。计划得快点成功才行。等到成功之后,他才能……
“失礼了,大人……”
门突然被推开了。
钟颐缓缓抬头。目光和推门进来的文森特撞个正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