亏欠”……这两个字,像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我心中那座囚禁了二十多年的委屈牢笼。从来没有人告诉过我,我的渴望是正当的,我的痛苦是值得被看见的。世人都道“子孝父”,何曾有人言“父欠子”?她的话,为我所有的怨恨,找到了一个理直气壮的出口。
最后,她看着我,眼神清澈而坚定,像在教导一个懵懂的孩童:“你去跟欧阳城主说,你把我生下来就要对我负责,就要对我好。你不说他永远不知道你想要什么。就算他不愿意,你还有我和朗儿呢,还有玉竹夫人,还有易山,还有盈盈!”去……去说?去向那个威严、冷酷的父亲,索要负责?这个念头让我感到一丝荒谬,甚至恐惧。这无异于将我最脆弱、最不堪的一面,赤裸裸地展露在那个曾经抛弃我的人面前。可是,子翎的目光里没有一丝玩笑。那是一种近乎纯粹的信念,她的话语给了我一份勇气。我望着她,心中的暴戾竟在她的言语中一点点消融。罢朝是一种无声的抗议。是啊,我恨他,不正是因为他不曾给我想要的吗?如果我一直沉默,他或许永远只会觉得我是个难以捉摸、时而有用的棋子,而非一个渴望父爱的儿子。子翎不仅是在安慰我,她是在给我指出一条路。她让我明白,我痛苦的权利值得被正视,而我,有资格去索求那份本该属于我的爱。我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仿佛要从她身上汲取无尽的勇气。
或许,我是该去找那位城主大人,不是为了朝政,而是为了我自己,去问一句迟到了二十多年的——“你既生我,为何弃我?”
父亲伏于案前,朱笔挥洒,批阅着仿佛永无止境的奏章。殿内烛火通明,映得他身上的龙袍金线璀璨,却照不进他眼底的半分温度。胡威远通报时,他兴奋抬起头,示意易山退行一边,他要帮我推轮椅。高易山便依着我的示意,无声地退至殿外,合上了那扇沉重的门。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我们父子二人,以及那令人窒息的寂静,还有我胸腔里,那擂鼓般无法抑制的心跳。在真正面对父亲之时,我内心深处闪过一丝孩童般的恐惧——害怕面对父亲的冷眼与嘲讽,害怕连这最后的、微弱的希望也被击碎。但紧接着,他看向子翎和孩子,那份对“完整父爱”的遥远向往,以及不想在自己的孩子面前永远做一个“怨恨的失败者”的决心,最终压倒了这丝恐惧。
我看着他。这个赋予我生命,却又将我弃如敝履的男人。我的父亲。袖中的天机金线冰冷地贴着皮肤,可掌心却因紧张而沁出薄汗。子翎的话语在我脑中回响,像一道温暖的光,试图驱散我骨髓里渗出的寒意。
“爹。”我开口,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磨过。
他终于搁下了笔,抬起眼。那目光,锐利,审视,带着惯有的、居高临下的威压,扫过我,扫过我的轮椅,没有任何情绪,像是在看一件不甚满意的工具。“明日,你终于肯来见我了?罢朝数日,可是对我有何不满?”他神色居然出乎意料得温柔。
不满?何止是不满!那股积压了二十多年的委屈与愤懑,在这一刻几乎要冲破喉咙。我紧紧攥住轮椅的扶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子翎说得对,沉默换不来我想要的。我迎上他的目光,不再闪避,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几句在心底盘旋了千百遍的话,掷了出来,声音因激动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是!我不满!我恨你!当年是谁把一个不满月的孩子丢在冰天雪地受冻?是谁连我亲生骨肉都要夺走、利用,险些让我妻离子散?”我驱动轮椅,猛地向前一寸,车轮与光滑的金砖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声响。我死死盯着他,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酸涩涌上鼻腔:“你既然选择将我带到这个世上,为何不肯分我一丝一毫的关爱与责任?!你既生我,为何弃我?!你把我当成什么?一件有瑕疵的废物,还是一枚随时可以牺牲的棋子?!”欧阳飞鹰的眉头骤然蹙紧,显然没料到我会如此直白顶撞,眼中闪过一丝不解随后却充满怜惜:“你难道,难道就不能原谅为父吗?我知道...我没有尽过一天父亲的责任,可是我有句话要告诉你——孩子,我永远以你为荣,你以后别再像上次一样伤害自己了。放心,以后我会好好补偿你和我的孙儿的,对了,我的孙儿在哪,他怎么样了?”
我还未将子翎教我的那句话说出来,爹就说要补偿我,我的心微微颤动,原来和他沟通也不是那么难!想到过去的怯懦,此刻居然松了一口气:““我的孩儿,你的孙儿有名字,叫欧阳煜朗。你答应以后不会加害上官、司马和皇甫家任何人吗,若能做到,就是对我和朗儿最大的补偿。”爹上来握住我的手,说道:“我答应你,绝不伤害他们。我要将这世上最好的一切给你和朗儿,哈哈哈...”如果这是梦,真希望永远不要醒来!在皇宫与父亲寒暄一番后,想到子翎和朗儿还在家等我,我拒绝了父亲要我留在皇宫的提议,让易山推着我回山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