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池
老爷爷出现,像从云彩里飘下来似的。他看着我,眼神复杂得像结了霜的湖面。他带着我飞檐走壁,终于我的世界不再局限于那方石壁了。

    眼前那位浓眉大眼的壮汉一声“子翎”脱口而出时,我心里咚地一跳。老爷爷制止了壮汉的话语,“再说下去会给我们都带来麻烦的”。我扯住老爷爷的袖子,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他说的“麻烦”二字,沉甸甸的。我丢掉的过去,难道是沾着血的?那不如继续当个崖底的野人,至少这里的风雨伤不了人。

    老爷爷安排我住下,如今睡在软和的床铺上,反而半夜惊醒。窗外的雪光太亮,亮得让人无处躲藏。有时抚过手腕上被荆棘划出的旧疤,会恍惚觉得,那三年或许不是囚禁,是老天爷给我这个糊涂人,单独辟出来的一个喘息的洞天。

    我望着铜镜里模糊的轮廓,低声呢喃,只是……“子翎”到底是谁?我是谁?

    次日,一阵箫声传来,这声音好似在呼唤,吹箫的人在呼唤谁呢,我又有谁可以呼唤呢?越想头越疼,不如寻着声音去看看。远远看到一个身影,他坐在轮椅上,我想到画本里不良于行的描述,蹲下身去想看看这人长什么样,看到的一位俊秀华贵的男子:点尘不惊,喜怒不形于色。

    一个浪荡子打断了我与他的谈话,谈话中我得知他名号“赛华佗”,华佗在书籍中记载是一位神医,那这位肯定是以医术闻名。原来他还有“三不救原则”,真是一位又傲又有原则的慈悲之人!老爷爷在关键时候出来了,原来他一直都在,真是位世外高人,仙风道骨,深不可测!我跟着老爷爷离开。

    那天的雾气很重,我只是想着在这里白吃白喝特别不好意思,只想看看能不能帮上忙,想到外面采些草药。到了外面却总在同一个岔路口打转,眼前的景致忽然就变了样,石头像活了一样挪动位置。我捏紧了药篓带子,心想:糟了,又闯祸了。这里的天色渐渐黑了,我望着满天繁星。不对!北斗七星本应指着的北极星移了位置,书上说过北斗七星永远指着北极星,如果书本没错,那就是我的眼睛出错。思及此处,我恍然大悟,是我的眼睛欺骗了我,旋即闭上眼睛走。

    然后,就听见水声里裹着一声压抑的嘶吼,像受伤的狼。我看见他了。温泉的白汽蒸腾着,他半个身子浸在水里,拳头砸在水面上,水花溅得老高。我从没见过那样的欧阳明日,不是清冷的,不是骄傲的,像是……一个受伤的孩子。听见他说“为什么不要我”,我想他是不是被抛弃了,好想上前安慰他,可是他想要的是安慰吗?也罢,还是离开吧,我如今自身难保又能安慰他什么呢,或许佯装不知才是对他最大的安慰。

    他忽然回头,眼睛红得骇人。我还没来得及开口,一道金光就擦着脸颊飞过,火辣辣地疼。摔倒时我还在想:原来他杀人的金线,刮到脸是这样的滋味。

    醒来时,额头上敷着凉丝丝的药膏。他坐在床边捣药,睫毛垂得低低的,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指尖蘸了药膏,一点一点抹在我手腕的淤青上,动作轻得像是怕碰碎瓷器。我忽然就不怪他了。那个人前连咳嗽都克制得体的赛华佗,刚才却在荒郊野地里失态咆哮——他心里该有多大的委屈,才要这样躲起来发泄?

    我想起昏迷前听到的只言片语,“抛弃”“父亲”……心里像被细针扎了一下。有些伤口,是不能掀开给人看的。于是我闭上眼,假装还在昏睡。

    后来从小侍女嘴里听说上官燕的事,原来那位上官燕与我容貌相似。原来他待我这点好,不过是因为她...他对于我,像天山上的雪莲,看着圣洁,其实谁摔断了腿爬过去求药,他都会给。真正能让他心绪波动的,是那位上官姑娘。

    我把刚想好的措辞埋在心里。也好,恩人就恩人,朋友就朋友。就像崖底那三年,我分清哪些果子能吃哪些有毒一样,现在我也得把心里的念头分清楚:感激是藤蔓,能攀着墙垣生长,但不能痴想变成墙本身。

    只是他替我换药时,看见他耳根微微发红,我端药碗的手,还是会没出息地晃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