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丹书卜鬼
雨停了。天地间弥漫着湿漉漉的、带着泥土和腐烂气息的凉意。大泽乡的临时营地里,篝火在湿冷的空气中艰难地燃烧着,噼啪作响,驱散着一点黑暗和寒意,却驱不散弥漫在每个人心头的沉重与未知。
陈胜和吴广,远离了喧闹和不安的人群,蹲在一处背风的土坎下。火光在他们脸上跳跃,映照着凝重而亢奋的神情。他们刚刚从乡野深处回来,拜访了一位须发皆白、住在荒僻茅屋里的老卜者。那老人浑浊的眼睛,似乎能穿透皮肉,直看到人心底去。他没有多言吉凶,只留下一个飘忽不定、如同谶语般的暗示:“足下事皆成,有功。然……足下卜之鬼乎?”
“鬼?”吴广皱紧了眉头,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地上的湿泥,“老神仙这话……啥意思?难不成真要问鬼?”
陈胜却像被一道闪电劈中!他猛地抬起头,眼中精光爆射!那光芒锐利得让吴广心头一凛。“不!吴广兄弟!”陈胜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这不是问鬼!这是天启!是老天爷在点化咱们!教咱们……借鬼神之力!先在众人心里……把威立起来!把咱的命……和老天爷的意,绑在一块儿!”
他立刻从贴身的破衣烂衫最里层,摸索出一小片珍贵的素帛——那是他省下不知多少顿口粮,才从一个过路的老行商那里换来的。吴广心领神会,也迅速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小块赭红色的石头——骊山脚下随处可见的赭石,被他当宝贝似的捡来磨成了粉。
陈胜屏住呼吸,仿佛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他用粗糙、布满老茧的食指,小心翼翼地蘸上那赭红的粉末。火光下,他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颤抖。他俯下身,在素帛上,一笔一划,凝重如血地写下三个大字:
陈胜王!
那红色,在昏黄的火光下,如同凝固的鲜血,透着一股妖异而神秘的力量。吴广接过这方小小的、却重逾千斤的帛书,眼神也变得无比庄重。他转身,像狸猫一样悄无声息地潜入营地旁的小河沟,不多时,拎着一条肥硕的草鱼回来。他掰开鱼嘴,将帛书小心地塞进鱼腹深处,又仔细合拢。然后,他把这条鱼,混入士卒们刚刚从河里捕上来的一堆杂鱼里。
次日清晨,营地升起炊烟。伙夫老张头,一个老实巴交的戍卒,正麻利地剖开一条条鱼腹。当他剖开那条肥草鱼时,手猛地一抖!刀差点掉在地上。他瞪大了昏花的老眼,颤抖着从滑腻的鱼腹中,拈出那方染着鱼血、却依然字迹清晰的赤色帛书!
“帛……帛书!有……有字!”老张头的声音因极度惊骇而变调,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这声惊呼,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瞬间在死寂的营地炸开了锅!人群呼啦一下围拢过来,无数双眼睛死死盯住那张小小的帛书。恐惧、惊疑、敬畏……如同无形的电流,在每个人心头疯狂流窜、碰撞、发酵!
“陈胜王……天呐……”
“是老天爷……老天爷显灵了?”
“鱼肚子里的神谕啊!”
低沉的、带着颤音的议论声,像瘟疫一样在营地里蔓延开来。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悄悄地,追随着那个沉默寡言、却仿佛身披神光的陈胜的身影。一种近乎原始信仰的狂热,在无声无息中滋长。
第二节:夜祠狐鸣
当夜,更深露重。湿冷的风贴着地面盘旋,吹得荒草簌簌作响,如同鬼泣。营地旁,一座早已荒废、残破不堪的丛祠,在惨淡的月光下投下狰狞怪异的影子。神像泥胎剥落,露出里面的草秸木骨,空洞的眼窝漠然地望着虚空。
吴广像一只机敏的豹子,悄无声息地潜入了这座阴森的古祠。他点燃一支小小的火把,跳跃的火光映照着斑驳的墙壁和神像扭曲的面容,更添几分诡谲。他深吸一口气,运足丹田之气,压低声线,模仿着乡野传说中狐仙特有的那种尖利、飘忽、带着哭腔的哀鸣:
“大——楚——兴——!”
“陈——胜——王——!”
“大——楚——兴——!”
“陈——胜——王——!”
那声音,尖细、凄厉,穿透力极强!在空旷、死寂的废墟里反复回荡、折射,仿佛真有无数狐精鬼魅在黑暗中应和!夜风裹挟着这诡异的声音,打着旋儿,钻过营地的栅栏缝隙,钻进每一个被“鱼腹丹书”搅得心神不宁的戍卒耳中,渗入他们惊悸的梦乡!
值夜的士卒吓得魂飞魄散,牙齿咯咯打战。营帐里,熟睡的人被这凄厉的狐鸣惊醒,黑暗中,一双双惊恐的眼睛瞪得溜圆,大气不敢出。恐惧,在夜色中无声地发酵、膨胀,最终质变成一种对冥冥之中天意的、无法抗拒的敬畏。
第二天,整个营地笼罩在一种奇异的肃穆之中。九百戍卒,无论是洗脸、吃饭,还是整理行装,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带着深深的敬畏和探寻,悄悄追随着陈胜。那眼神,不再是看一个同生共死的伙伴,而是在仰望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