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桌椅被搬回屋,只剩下满地的鞭炮碎屑和几排孤零零的花圈。夜色渐深,山间的风吹得花圈上的白布轻轻晃动,像在低声呜咽。
里屋的烛火还亮着,周远山的女儿在棺材旁坐了整整一夜,直到窗外泛起微光,才缓缓站起身,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到院子里。她抬头看着那些并排摆放的花圈,父亲生前的模样一一在眼前浮现,积压了许久的情绪再也绷不住,她捂住脸,蹲在地上,撕心裂肺地哭了起来,哭声在寂静的山里格外清晰。
就在这时,有人递过来一包纸巾。
“你怎么还在这里?”她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声音依旧沙哑。
“对不起,我不该在这种时候来打扰您。”
“那你不还是来了?说吧,到底有什么事。”
季遇看着她渐渐平静的神色,慢慢说道。
“我手上有个医疗纠纷的案子,被告是博叶口腔医院。”
“博叶口腔?”女人猛地抬起头,眼神有些恍惚。
“我爸...我爸以前在那儿拔过牙,好几年前的事情了。”女人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所以你大老远跑过来,把自己弄成这样,就是为了你当事人?”她看着季遇灰头土脸的模样,若有所思。
“里面说吧。”
在和女人的聊天中,季遇得知女人名叫周嘉瑜,随着季遇跟她讲起乔媛案子的详细情况,说到乔媛目前的症状时,周嘉瑜脸色变得苍白,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你是说,我爸可能也是受害者?”
“有这个可能。”
“既然乔媛也是这种病,还有医院的诊断,为什么还来找我们?”
周嘉瑜眼睛里满是震惊和茫然。
“毕竟...我爸已经不在了。”
季遇闻言,脸上的神色沉了沉,原本舒展的眉头重新皱起,语气也比刚才凝重了几分。
“其实...我当事人目前的情况,还不能算真正确诊。”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院子里晃动的白布条上,声音放得更低。
“这种病唯一的确诊方式只有...”
说到这里,他突然停住了,嘴唇动了动,却没再往下说,神情透着明显的难色。
周嘉瑜看他欲言又止的模样,擦了擦眼角的余泪。
“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吧,都到这份上了,还有什么不能讲的?”
“这种病...只有一种方法能真正确诊。” 他抬眼看向周嘉瑜,眼神里满是歉意。
“就是在患者死亡后,提取大脑组织...做尸检...”
季遇的话音刚落,周嘉瑜像是被惊雷劈中,猛地从地上站起来,原本苍白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眼里的茫然迅速被愤怒与难以置信取代,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发颤。
没等季遇解释,她突然伸手指向里屋中央那口棺材,声音陡然拔高。
“我爸已经入棺了,三天后就要下葬了。你是要我把他从棺材里弄出来,再把他的脑子取出来做检查吗?!”
她的情绪彻底失控,眼泪再次汹涌而出,混杂着愤怒与委屈。
“滚!给我滚!”
季遇自己也很清楚,这个请求对刚失去父亲的周嘉瑜来说,无异于在她的伤口上又捅了一刀。
李仁早就料到了这样的情况,毕竟谁都想自己的亲人走的时候能完完整整的。
两人深知这是一场极其难打的仗,全球的案例微乎其微,更别说国外跟中国的法律法规,有太多不同,他俩现在纯属是摸着石头过河,走到哪算哪了。
“对了,博叶那边的代理律师确认了,今天刚敲定。”
季遇看着李仁愁眉苦脸的模样,钢笔轻轻敲了敲桌面。
“博叶这么大的集团,选的人差不了。”话虽如此,他还是追问了一句。
“是谁?”
“黄安。”
听见黄安的名字,季遇还是叹了一口气。
“这人跟泥地里的泥鳅似的,滑不溜几的,太难抓他的弱点了。”
黄安这个人不简单,在他胜诉的案子里大多都是逆风翻盘。他总能抓到一些意想不到的漏洞,用些游走在规则边缘的技巧扭转局面,只是他那套过于功利,为了胜诉不择手段的作风,导致他在整个圈子里的口碑都不太好。但这个人不论从法律条款的运用和对庭审节奏的把控来说,都是顶尖水准,也是为数不多让季遇心里有忌惮的对手。
“看来这场仗,更难打了。”季遇用力按了按材料上博叶口腔四个字,眼里似是燃起了熊熊烈火。
“不过也好,跟循规蹈矩的人当对手,太没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