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
    绅士风度刻入骨子的艾吉奥感冒一好就自觉抱枕头被子搬去了沙发,社畜也正中下怀乐得占回自己的地盘,请来的一天休假转瞬即逝,再到翌日一切又按部就班,一大早爬起来兵荒马乱地洗漱。

    “你要去哪?”

    屋子里多个人的坏处就是干点啥也瞒不住,尤其还是个五感敏锐的古代刺客,社畜都怀疑从自己下床脚沾地那一刻艾吉奥就跟着醒来了,本来就忙乱还得在不富裕的时间里抽出空,匆匆想起给他冲了碗牛奶麦片放在那,一边嘴上应付:

    “上班啊,就是——工作赚钱,光昨天没去已经让我这个月收入减少二十分之一了,再不上班你和我都要喝西北风,差不多天黑的时候回来,你就在家学习,憋惦记着跑出去找你那破鸟瞰点哈。”

    艾吉奥略有不快皱起眉:“怎么会,我都答应过听你安排,就必然不会反悔,你让我信任你,却反过来不相信我吗?”

    然而他的不满没有被正在焦急搅和结块奶粉的社畜放在心上,翻译都懒得听完就心不在焉伸过来只手,呼噜狗头似的顺手敷衍摸了一把:“嗯嗯,好好好,乖乖的哈。”

    然后才反应过来,僵硬了:“……”

    艾吉奥也惊愕瞪大了眼睛:“……”

    按理说以他身手,要想躲肯定能躲开,却不知为何没那么做,直到社畜恍如初醒匆匆打断两人呆滞的对视、抓起挎包就风风火火冲出了门,徒留艾吉奥坐在沙发上独自发愣。

    良久,他才缓慢抬手碰了一下自己的发顶,若有所思喃喃了一句:

    “Stai buono……”(乖乖的……)

    几乎自打他十岁以后,就再也没人这么哄着跟他讲话了——奥迪托雷家的孩子都生来就是战士,从很小父母就拿他们作为独当一面的个体进行教育和沟通,连身体不好的弟弟也不例外,至少在思想上同样要求独立,结果被她突然这么一叫……有点,奇妙的感觉。

    开始了独自守家体验的艾吉奥慢条斯理吃掉那碗糊状奶香味的食物——非要说的话虽然味道还好,但感觉不太顶饿,可以的话,他觉得自己需要再加一块面包。

    这归根结底还是社畜的疏忽,错算了一个基础代谢低差、给口吃的就能生存的牛马,和另一个活力满满健康强壮的青年男人不可相提并论的饭量。

    虽然艾吉奥看到了她制作这种超高效率早餐的步骤,也清楚那两样东西摆在哪里,但没有得到允许动手的他也不准备擅自做主,想着只是在屋里呆着,不像平时四处爬屋顶消耗的话少吃点也无妨,艾吉奥起身把碗勺放进水池,并学着像里面其他餐具一样,放水泡起来。

    即便他完全不知道那些脏碗碟光是泡着有什么意义,也提出过可以由自己清洗——吃人家的住人家的总得付出点劳力,不然他实在心里过不去,却被社畜拒绝了,当时只往水池里瞅了一眼:“不急,再攒攒。”

    艾吉奥不理解,但他决定照做,毕竟,他“乖乖的”嘛。

    吃过饭他走到阳台向外眺望,看到昨夜那一片由密密麻麻灯火组成的、令他恍如置身星河的璀璨景象,到了白天却褪去所有梦幻的色彩,显露出其原本的、近乎枯燥的庞大本体:那是一片由望不到头的众多灰扑扑楼宇构成的冰冷钢铁森林,其中随便一座都轻易超越了佛罗伦萨领主宫的高度,却也每一座都半点没有那种令人心潮澎湃的艺术美感。

    像一排一排早已死去风化的巨人遗骸,规整、高效,毫无生机地伫立着,仿佛在无声地宣告着一个与文艺复兴的激情、人性完全背道而驰的时代准则——在这里,实用主义似乎彻底压倒了一切。

    艾吉奥尝试打开窗户,只是才开一条缝,就被传进来刺耳的鸣笛声吵得皱眉,立即又关上了窗。

    隔着玻璃,他锐利的目光如同鹰隼扫视下方的街道,试图理解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他看到铁盒子似的“没有马的马车”,在固定的道路上井然有序来往飞驰,速度惊人;还看到人群像蚂蚁一样行进匆匆,无人会抬头欣赏天空,无人与旁人驻足闲谈,也几乎无人脸上有笑容。

    这严丝合缝、乃至带着一丝非人感的秩序让他本能感到生理不适,却根本无从剖析——甚至统治者都没有派出卫兵……或者叫作警察,路上都根本没有领主的爪牙对民众呼来喝去,那些人却都自发自愿融入其中,毫无怨言成为其运行的一部分。

    不……也不是完全没有,在那些宽阔的道路中央,细看还是存在着一些服装统一的人员在指挥铁皮盒子们交替行止,但数量来说怎么看都单薄难□□么多的铁皮盒子与那么多的人,但凡哪里混乱稍起,都绝不是这几个手无寸铁的“卫兵”所能控制得住,可偏偏真就没半点突发事件……怎么做到的,简直匪夷所思。

    显然这并非圣殿骑士那种通过强权压迫得来的秩序,同时也完全看不到任何自由意志的影子,艾吉奥渐渐意识到在这个世界里,他向来引以为傲的观察力、他聪明的头脑、赖以生存的行动准则——好像什么都不管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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