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多久,宴明鸢的呼吸声愈发均匀绵长,睡着了?裴珩失笑,随即换了个让宴明鸢靠得更舒服的姿势。
至于那些贤妻、违背初衷的思考,早抛诸九霄云外。
裴珩不知道,宴明鸢根本没睡,她正盯着厢壁上的绢画,脑子里全是宴赛清那厮可恶的嘴脸,为真的宴大姑娘抱不平也好,为了报复他刚才的言语冒犯也罢,宴明鸢紧咬后槽牙,宴赛清,你等着,总有一日,本姑娘会揍得你满地狗爬!
冬日昼短,离了伯府不到一刻钟,乌金便彻底西坠。街两侧的酒楼瓦市依次亮起彩色灯盏,映衬着朱楼银瓦,粉墙绿栏,好不璀璨,宴明鸢也顾不得装睡了,撩开车帘贪望着,华京不设宵禁,夜市以喧闹丰富闻名,她还没怎么逛过。
裴珩唇边噙笑,吩咐车夫道:“去繁楼。”
繁楼由两栋六层高的金色楼宇相连而成,背靠洛水,前临朱子十三巷,风景独好,其佳肴美馔更是风味独特,在来华京以前,宴明鸢就听过繁楼的名号,她不禁眸子一亮。
“我们晚些回去,先去用饭,之后你想去哪?南边瓦子里有皮影杂耍,北面是州桥夜市,繁楼往边上还有渡船画舫,可以夜游洛水。”裴珩一一指着方向,语气和缓温柔,“若你有精力,每一处都去逛也可,这夜市杂耍场,到天边泛白才散场。”
难怪人人都想来华京,这的人过的是什么神仙日子啊。
宴明鸢激动得心儿怦跳,但还是小心道:“王爷操劳了一日一夜,正该回府安歇,怎可为了我……”
“就当是我想逛。”裴珩笑着打断宴明鸢。
自袭了爵位,他也多年没在夜里逛过华京了。此刻细看,京都风景依旧,可当日之人心境早已不同,正喟叹着,前方突然传来一阵惊叫哭喊。
随行的侍卫立即戒备,裴珩亦蹙起眉,伯府在北边,而繁楼在东,为取近道他们需要穿过一条城西的巷道,城西宵小最多,莫不是有人闹事?
片刻后,打探情况的侍卫来报:“禀王爷、王妃,是前面卢氏客栈窝藏盗匪,巡检司正在搜人。”
既是公家办案,便不是乱子,马车继续前行,不一会就到了卢氏客栈门前。只见四五个披坚持锐的官差立在招牌下,一个头发半白的老者正作揖苦求:“各位军爷明鉴,本店不曾窝藏罪犯呐,至于住客中是否有耳垂生痣的,往来的客商多,小老儿老眼昏花,实在记不得了。”
那些官差并不理会老店家,一把将他搡开,喝声发令:“搜仔细了!任何疑点都不许放过!”
此时店里还有不少客人,男客被揪着查看耳朵,其余人则被粗暴驱散,这些人行事粗鲁,难怪闹出这般大的动静,宴明鸢深蹙着眉,向那老店家投去同情的一瞥,忽然,她脑中闪过一道电流。
卢氏客栈、耳垂有痣、男子,每一样都是她透给义兄的信息。
会不会……
宴明鸢瞪大双眸,心下愕然,若真是义兄的手笔,他白天才得到信儿,晚间就能驱动巡检司搜人,这是多大的能量?而且据她所知,义兄谢安乃一介白衣,他并没有权利调动官军,那么,是义兄背后的人动用巡检司搜人?
正思忖着,客栈门前忽然传来凄厉的惨叫。这时马车已过了客栈正门,宴明鸢听见声音后探出头回看,见老店主搂着地上躺倒的一个孩子嚎啕,看样子是他孙女,因为阻止官军搜查被推倒,后脑磕在了门口的石阶上,人已昏迷,石阶上留下一片褐红血渍。
眼看有人受伤,伤者生死不明,那些军官却只当未见,仍继续搜查。
宴明鸢的心狂跳着,手攥成拳,这些狗官,简直不将百姓当人。
“明鸢,怎么了?”裴珩察觉到宴明鸢的异样,俯身凑近道。
这一声问唤回了宴明鸢的神志,她猝然想到,她如今的身份是宴大姑娘,一位娇贵的不食人间烟火大家小姐,这样的的富家小姐,该怎么看待平民百姓?视其为蝼蚁,还是充满同情。
再看裴珩,眼底平静无波,彷佛没有注意到客栈前的事。他大概不屑于管那些闲事,毕竟瑜王殿下杀伐决断久居高位,区区一个小店主遇着事了,与他何干?
她也不该管,难得有夜游的机会,还能在裴珩心里多留下些美好印象,因别人的事耽误自己正事,岂不可惜?
“停车!”
可内心一股不平之气驱动着宴明鸢,车才刚停稳,她便跳下马车,提裙往卢氏客栈门口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