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
未曾从梦中抽离,她蛾眉低垂,脸颊在烛火的辉映下显露出几分动人的愁意。

    是水乡女子才有的温柔婉转。

    但这动人的哀愁只持续片刻,晏明鸢扭脸往西苑方向看去。

    此刻不仅门窗紧闭,东西两苑间还隔着水榭廊芜,自然不见烛莹灯火,但侧耳细听,可闻脚步纷沓。

    漱雪低声:“王爷带回很多文书证物,足有七八个箱子,正着人整理。”

    “知道了。”晏明鸢仍有些失神。

    她很讨厌柳娘那个蠢女人,但柳娘的话犹在耳畔:“明儿,你一定要争气。”

    没错,她一定要争气。

    “帮我洗漱梳妆吧。”晏明鸢起身坐到了柿蒂纹鎏金铜镜前。

    她第一次在华京露面,是在永乐郡主家的簪花宴上,宴席上贵女们吟诗奏乐,试图博君一笑,而宴明鸢什么特长都未展示,全凭一张脸,就夺尽了风头。

    漱雪望着镜中人,王妃既有北境女子的明艳眉眼,又有南国女儿的温婉,娉娉袅袅,铅华天成,人间颜色她称第二,无人敢称第一。

    “王妃,您真好看,王爷一定会喜欢您。”

    晏明鸢扬唇,她美而自知,更知道义兄给她机会,便是看中她这张脸。

    裴珩,必须要爱上她。

    *

    三年前,湖州地动,房屋田地尽毁,灾民百万,宗庆帝震怒之余,派钦差携钱粮奔赴湖州赈灾。至六月,湖州灾情趋缓,百姓得以安定,同年七月,秋播结束,只待腊月前收上新粮,湖州这场天灾便算熬过。

    知府董闻喆因救灾有功,得当地百姓赞誉,朝中诸人也对他称赞有加,将得升迁之际,湖州几位白衣却跋山涉水来到华京,敲响登闻鼓诉苦鸣冤。

    一番彻查,董闻喆贪昧赈灾款的事大白于天下。

    同年腊月,董闻喆伏法。

    裴珩翻动着卷宗,眉心紧蹙,董闻喆这案子办的太过干脆,恰是这份干脆,显得朝廷里有人催他命一般。

    当时便感蹊跷,只是那时太子被巫蛊之事牵连禁足,他也被上头盯着,不好出手。

    直到今年秋,湖州假药案爆发,借着查案之机,裴珩带人将湖州翻了个底掉,果然寻得些线索。

    他有心翻案,只是翻案是大事,没有七八成把握不可行,还需细细查证筹划才是。

    沉吟片刻,裴珩啜口香茶:“先摆早膳,之后叫杨先生来见我。”

    侍从低头答是,后道:“王爷,王妃提着食盒来了,正在花厅。”

    她会来,这是意料中的事。

    但熬了一宿,裴珩很疲倦,揉捏着眉心不假思索道:“请她回东苑。”

    侍从垂头应是,本已走到书房外,裴珩叫住他。

    “慢,去花厅。”

    他不想落个苛待妻室的名声。

    在湖州待了三个月,回京后于情于理也该见妻子一面,也免得母亲在耳边唠叨。

    裴珩穿过游廊往花厅去。

    他的母亲,老瑜亲王妃最看重出身门楣,在母亲眼中,忠安伯爵府根本不配与之结亲,可晏氏入府只月余,母亲便态度大变,特意写信来湖州,要求他好好待她,再不提门第之事。

    晏氏,好手段。

    裴珩转过月门,已能窥见花厅一角。

    他抬了抬眉,也好,晏氏是个聪明人,既能稳住婆母,想必也能打理好中馈,交际好贵妇圈子,后宅安宁,能免去他许多辛苦。

    至于外头传晏氏对他钟情已久,将他的诗书文章倒背如流,习惯兴趣全记在心的事,裴珩并不相信。

    不立这么个“痴情”人设,她怎么好攀附关系,通过梅贵人搭上太后,最后由太后抬举,在陛下面前露了脸,赐婚与他为妻。

    想到此处,裴珩脸色一沉,从来是他算计人,被他人算计的滋味,很不好受。

    方才那点庆幸,全化作淡淡的厌恶。

    裴珩拨弄着玉扳指,冷落她三个月,便是小小惩戒,警告她好自为之,不要再将聪明用在他身上。

    垂花珠帘被撩开,珠玉声泠泠。

    裴珩背手踱步,狭长的眼角微微上挑,带出令人生畏的凌人气势。

    晏明鸢等了许久,茶换了两茬,腿也坐酸了,正面向前方瞧花房养的雪兰,听见声音,她扭脸往回看。

    说来荒唐,做了三个月夫妻,竟是头一回正经相见。

    “王爷怎么才来。”晏明鸢声音清脆,似清泉淙淙,但此时眉儿微蹙,颇有些愤懑之色。

    大婚那夜妆浓灯昏,兼之醉意朦胧,裴珩根本没记住晏明鸢的模样。但他以为,似这般有城府的女子,或明艳谄媚或造作缠人,总该有千种惑人的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