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自己刚来A市时也是秋天。
他和陆悦的爸爸妈妈很早就离婚了,妈妈改了名字重新组建家庭,他和年幼的陆悦一直待在爸爸身边。
印象里的爸爸虽然话不多,但在他们面前总是和蔼可亲的。谁也没想过那样的人会不声不响跑去赌博,欠下一屁股债。
陆昭还清晰地记得,他把大学录取通知书递到爸爸手里,爸爸笑着拍了拍他的脊背,说:“我就知道你可以。”
他信以为真,以为都会好起来。
直到某个凉爽的夏夜,爸爸从楼顶一跃而下。
陆悦当时正趴在窗边写习题册,窗外黑影飞驰而下时她还没反应过来,好奇心旺盛的小姑娘晃晃悠悠地爬到桌面上,推开窗户后她往下看,正对上一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她尖锐地叫喊,捂着眼睛哭泣。陆昭被她的哭声吸引,手忙脚乱地拨打急救电话。
还没到医院爸爸就失去了心跳。
那时他17岁,陆悦9岁。
他的血溅得很高,这是很久以后陆昭才发现的。那天之后他仔细清理了墙面和地面,以为彻底抹除了这些血迹。
直到某个下雨天,陆昭站在屋檐下,发现滴落手背的雨珠带着浅浅的粉色。
当天夜里陆悦就做了噩梦,醒来后害怕地抱着他不放手,一个劲地说爸爸一直在哭。陆昭替她扎好辫子,说我只看见你在哭。
其实那时候他已经想放弃上大学了,只打算带着陆悦换个新地方躲避要债,然后随便做点什么零工负担一下他们的生活就好了。
只是命运总是给他那么多巧合,碰巧那辆大巴车离他们最近,碰巧它最远的目的地是A市。
陆昭不想辜负这份巧合,于是他申请了助学贷,边工边读念完了大学。
一辆又一辆车从他身旁驶过,陆昭默默停住脚步,望着面前的巨大牌匾一时无话。一名工人正坐在水泥台阶旁啃面包,陆昭没忍住上前询问。
“请问这是在做什么工程?”
“工程?”那人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指了指身后那桶油漆,“装修工程!这片是A大新扩建的校区,招牌早上才送过来呢。”
A大。
白修宁的母校。
他曾经的志愿,陆悦现在的志愿。
陆昭学习方面一直没什么天赋,高中三年废寝忘食也只是刚过一本线罢了。但是陆悦不一样,她很聪明,从小就机灵,学什么都比人快。
银色的招牌被擦得锃亮,镜面一般倒映出人脸,陆昭垂眼看着,恍惚间好像看见陆悦出现在自己身边,抱着他的胳膊笑得开怀。
于是陆昭决定在这里休息一会。
他走到工人旁边坐下,拆开薯片包装袋。
大哥挺自来熟,跟他攀谈起来。
“你是A大的学生?”
陆昭摇摇头:“我大学只是一个普通本科。”
“普通本科也很厉害了,每年多少娃娃都没书读哦!”
大哥嗓门怪大的,说话间带给人一种家里长辈的唠叨感。
陆昭笑了笑,没回话,只把薯片往大哥那边推了推。
大哥摆摆手:“小孩子吃的东西!”
“现在的年轻娃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把垃圾食品当饭吃!我闺女也是,一个不漏神就在床底下藏上零食了……”
话题不知何时偏转到了大哥的家事,陆昭一方面感觉不好插话,一方面又觉得挺有意思,索性安静听下去。
有薯片碎屑落到地面上,陆昭没太注意,过了会居然吸引来一小队蚂蚁。
这些幼小的生灵伸出触须,围绕碎屑转了几圈,确认位置和大小后几只合力将之抬起,准备搬回窝。
而此时,几片银杏叶自头顶徐徐下坠,打着旋落到陆昭脚边,刚好盖到那些小生灵头上。
这场意外事故引起了它们的大恐慌,几只靠近外围的蚂蚁飞快跑出去,无头苍蝇般乱转一圈后又返回叶子边缘,小心翼翼地伸出触须,像在确认同伴的安危。
陆昭抱着膝盖看了会,突然觉得他们有点可怜,于是上手揭开了那片树叶。
底下的蚂蚁重见光亮,又变得井然有序,很快就扛着薯片走远了。
身旁的大哥终于停下了他的家事分享,他要开始工作了。
他提起油漆桶,稳稳当当地走到门柱旁,紧接着戴上手套,手脚利索地爬上手脚架。
陆昭看着他一点点为石膏涂上色彩,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
“大哥,你这样一天能干多少钱?”
大哥没回头:“150。”
“日结?”
“日结。”
油漆的刺鼻气息越来越重,陆昭不自觉咽了口唾沫。
“我能干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