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垂眼,光下偏棕的头发藏起了棕,四条八顺地趴在林笙头上,尾端下接着白皙的脖颈,靠近发根的地方,竟藏了一颗小痣。
就像退潮后,沙滩里埋藏的小贝壳,遗落自大海的馈赠。
酒店的隔音很好,会客厅门将热闹隔绝,还走廊一片独立于名利场的沉静。
裴照野喉结一滚,再开口时,声音比往常要轻:“在想什么?”
小痣随着脖颈的转动藏到视线不及的地方,林笙缓缓抬眼,露出与发色同出一辙的,偏棕的眼瞳:“我在想……”
裴照野静静望着他。
林笙像做贼似得张望,抿唇小声道:“他们是不是会永远记得你掉了块排骨。”
裴照野:“…………”
对林助理的忍耐还需磨炼。
剧情严谨,裴照野的司机真在车库里等着,不然给林笙八个胆子也不敢坐裴照野的副驾驶。
现在好了,不坐副驾驶,改坐车后排了。
司机和金钱的双重保障下,林笙一路cos摆动的向日葵,困意成了最好的胆量源泉,连裴照野什么时候凑过来的都不知道。
“林笙,醒醒。”
林笙迷迷糊糊睁眼,裴照野那张造物神捏的杰作脸怼的极近。
沈清晏那句“你们怎么凑那么近”几乎是瞬间蹦进脑海,林笙抬手推开裴照野,“裴总,这是另外的价钱。”
短暂的沉默后,裴照野冷笑,伸手按下车窗,冷风彻底赶走林笙的瞌睡虫。
带来了动工的脚趾。
“清醒了就下车。”裴照野坐回原位,不再看他,“明天准点上班,我们去找闻艺。”
林笙忽然捂住头:“嘶,头好痛,可能是喝酒喝多了,裴总,我明天——”
“温馨提示,”裴照野翘起二郎腿,双手交叉置于膝上,“你今年的所有假都修完了,包括带薪病假。”
“我明天一定克服困难,准时上班。”林笙放下手,拉开车门,“请组织放心。”
车门合上,那件几分钟前还盖在林笙身上的西装掉在车座下,像刚参加了一场大变活人的魔术。
裴照野弯腰,捡起西装,路灯射入车内,正好落在污渍上。
目光从污渍上挪开,他抖抖衣服,顺手叠了个豆腐块,放到林笙坐过的位子上。
“走吧。”
灯影绕后,裴照野瞥了眼后视镜。
长相冷淡的脸上,薄薄的嘴角不知什么时候,向上勾了起来。
哪怕才华横溢,闻艺在进入裴氏之前不受重用。
他脾气硬,常常与人起冲突,还得罪了老板。
老板肚量小,可脑子还算清楚,他不想放走闻艺给他带来的收益,又不想白气,经常对闻艺的工作鸡蛋里挑骨头。其他员工自然跟着老板,闻艺便在这堪称霸凌的环境里工作了三年,还被老板恶意抹黑形象,导致他跳槽都跳不出去。
小破工作室甚至没钱租办公楼,十几号人窝在一个改装的民宿里办公,前台挂着块歪歪扭扭的logo,连个招待的人都没有。
林笙皱着眉头绕开地上乱七八糟的线,向后提醒:“裴总,当心脚下。”
裴照野踢开挡路的线:“你酒醒了吗?当心自己。”
关心还是讽刺,这是一个问题。
林笙的嘴角向下压了压。
“你看看你做的这是什么?你脑子长了干什么吃的?我要的是宫殿,宫殿你懂不懂啊?就这两根柱子,你管这叫宫殿?”
人还没进门,咆哮先炸开,一个比显示器高不了多少的男人挺着啤酒肚,手指对着屏幕指指点点,唾沫星子乱飞。底下坐着的人连头发丝都不动,只盖住了桌上的数位板。
“眼睛长头顶了啊,你一天天摆着张臭脸给谁看?”工作室老板的手指从屏幕移到桌上,点的速度像啄木鸟,“我请你来是干活的,不是请祖宗的,能干就干,不干就滚。”
“好啊。”闻艺拔了数位板的线,精美的宫殿设计背景变成黑屏,“我早就不想干了。”
“想辞职啊,可以啊。”老板搓着手,阴恻恻笑了,“你别忘了你签的竞业协议,没了我这份工作,我看你拿什么养你的妹妹!”
站起来的背影僵住,捏着数位板的手指紧到泛白,闻艺低着头,尽全力克制身体的颤抖。
没钱,何来尊严。
这三年来,每一次不都忍过来了吗?
手上渐松,闻艺像过去的无数次那样,回头,屈膝,弯腰,忍着恶心坐回工位。
却在刚弯下膝盖的那一刻,被一只手扶起。
扶着他的那只手白皙却稳,手的主人长着一张陌生的面孔,深棕色的眼瞳深处绽出耀眼而坚定的星光。
“别弯腰,”面孔的主人朝他微笑,“我们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