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D机里播放的歌莫名其妙地很像电影的片尾曲,内部空间与外部空间的距离感逐渐明晰,被灯光包裹的咖啡店,安静地漂浮在有汽车和行人穿过的街景海洋中,每个摆件、每个座位都显得有些不真实。
像小时候在儿童公园玩的“水上步行”,整个人进到水上巨大的塑料泡泡球中,手脚并用地在水上前行,漂浮在水上,却从未与之接触,咫尺之举,又显得格外遥远,那种感觉很特别。
有跑腿小哥送来了什么东西,夏菲然打开一看,是条无印良品的麻料长裤,摸起来很舒服。
“谢谢你,多少钱啊,我转给你。”她的语气听不出有什么波澜。
“和我说谢谢干嘛?给我钱干嘛?”谢一晗有点生气,他觉得夏菲然的行为和语气都好像在努力跟他撇清关系,好像他们之间的进度又倒退了回去。
“你给我买了东西,我当然要给你钱啊。不说谢谢多没礼貌啊。”夏菲然很疑惑,“这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你和我算那么清干嘛?”他的语气开始有点呛。
“你今天到底为什么,一会儿特别好,一会儿说话又这么冲啊?”她也开始有点生气了,“从早晨开始你好像就不太对劲。”
“我是说,你跟我算那么清楚干嘛?”
谢一晗像个吃了枪药的复读机。
“你抽什么风啊,谁非要跟你算了?你请我吃的每顿饭我不都跟着吃了吗?你给我的广告费我不也收了吗?那本来我自己也是打算买条裤子的,结果你居然提前给我买好了,我当然要谢谢你啊,但我为我本来就要买的东西花钱到底又怎么了啊?”
夏菲然像个吃了枪药的连珠炮。
“你为什么平时和我说话总欲言又止一言难尽的,一和我吵架就这么顺口啊!”
“谁一言难尽欲言又止了,你好莫名其妙啊。上来就直接怪我给你钱,我怎么解释你都不听,难道你说得很清楚吗?”
“我……”谢一晗思来想去,这次好像真的是自己没有道理,本来,她从来也没有要求自己为她做什么,是他自作主张。而现在,她虽然有时候说起话来总是哽住,却也已经接受了自己的一部分好意。想到她应该没有排斥自己,也不是真的多生气,他心里还有点沾沾自喜,现在更说不出来话了。
怎么反倒被骂爽了……
“你看看,是你欲言又止了吧,说不出来话了吧。”夏菲然越战越勇,歪着头把脸伸到他面前,“你知道错了吗?”
“我知道错了。”谢一晗很识时务。
“但是——”他顿了顿,非常努力地想把话说圆,“我是说,今天你也帮我干了不少活,本来我是找你来监工的,你这样搞得我非常不好意思,我的意思是说,你打了一天工,我怎么也要支付相应的报酬吧……”
“呵,你和我算那么清干嘛?”夏菲然忍不住冷哼了一声,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出来,谢一晗这种行为简直是在跟她送人头。
以前就是这样,他们打嘴仗的水平不相上下,势均力敌,赢的一方总是洋洋得意,整个人都会在各个角度和维度渗透出那种非常欠打的爽感。
“你给我干了活,我当然要给你钱啊……”谢一晗的声音越来越小。
她的脸离他很近,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没有一点杂念,全是胜负欲。
并且随着真理开始逐渐站到自己那边的过程变得更加斗志昂扬和自得。
所以他也分不清,他的心虚究竟是源于自己的逻辑被她绕了一圈就不攻自破,还是因为她离自己实在太近了。
***
“你把今天挣的钱都给我,我就勉强原谅你吧。”夏菲然乘胜追击,大有一副“看我不好好为难为难你的样子”。
“好,我把钱都给你……”谢一晗的眼睛是直的,话也不像是说出来的,像是倒出来的。
“啊???”
夏菲然像个突然清醒的醉鬼,实在没忍住,发出了惊呼。
她只是狮子大开口开个玩笑,谁能想到他真的会答应啊。
“好啦,开玩笑也不是你这么开的,你那个电脑明天好好修修,我可不想再体验一次手握巨款再拱手让人的感觉了,简直是从天堂跌落到地狱。”她一股脑说了好多话,马不停蹄地把今天收到的钱原封不动地都转了回去,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遮掩些什么。
“哈哈哈哈,你说得对。”谢一晗也从那种脑子短路的状态中回归了正常。“我这个玩笑开得有点大,哈哈哈哈哈。”
刚才的话还是太唐突了。
可是,人在下意识的时候说的话,往往都是当下内心的真实感受。
他是真的,愿意,把所有的钱都给她。
这种念头也吓了他自己一大跳。
他们已经很久没联系了,这才仅仅是重逢的第二天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