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令瑜沉默良久,道:“我能去见大梁一半江山,没什么不好的。”
“至于害怕,我说丝毫没有,徐公子会相信吗?”
徐季白道:“十三城城内权柄动乱,城中频发冲突,听说如今城主之位又经更易。北族人无情,并无亲人挚友之恩义在心,殿下将来此去山迢路远,定要多做打算。”
刘令瑜道:“徐公子这样担心我,为什么啊?”
徐季白看着她的眼睛,那是一双十分清澈的眸子,像极她种下的花盛,如春风过境,生生不息。
徐季白道:“殿下说过,你我是朋友了。”
刘令瑜双手分别撑在左右两侧,往后随意一靠,望着月喃喃道:“那就多谢你。”
风过花枝头,带起沙沙作响摩挲声过。
刘令瑜问起:“听说,太傅要招你做学生?”
徐季白点头,道:“幸得太傅青睐,曾问问询我几次,可我还未想好。”
刘令瑜说:“太傅鬓发尽白,将近七十,这么多年除了琼儿,再没能入眼的学生,你应该是最后一个,这样好的机会,不要错过了。”
刘子琼,刘令瑜的亲弟弟,当今太子。
徐季白道:“我会好好考虑。”
刘令瑜疑惑问:“常人难求得之事,你为何犹豫不决?”
徐季白解释道:“太傅是闻名天下的大家,文章写得虽好,却并非我所求之道,大梁的疴疾,永不在于治世文章写得有多好,昭平殿下该知道我所说为何。”
刘令瑜心知肚明。
那名宫内宫外无人不知的李公公,和他手底下不知多少位干儿子,握住了大梁一半的钱财,偏偏刘令瑜的父亲宠爱他,对他无所不依,信任非常。
只因那李公公当初是拼了命救过庆化帝性命,又含辛茹苦与他的菜户郑姑姑将庆化帝抚养成人,庆化帝登基后,他排除异己成为宦官之首,这内宫当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
而那位郑姑姑,还好巧不巧当上东宫的掌事姑姑,继续抚养太子刘子琼。
刘令瑜这么多年对李公公和郑姑姑的所作所为皆是看在眼里,明在心中。
顺他们者扶摇直上,总能在宫里谋到一份好差事,然后知恩图报孝敬他们;逆他们者的下场总不会好看,前些年弹劾李公公秽乱政事的官儿早不知被贬到何处去,听说在路上就病死了。
李公公不喜刘令瑜。
皇后逝世时,正逢刘令瑜风寒卧床,她挣扎着下床,逆行寒风,只为求见母亲最后一面。
是李公公因皇后弥留之际病气过重,恐殿下难担将刘令瑜拒之门外。
她连母亲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被送回鸣鸾殿的刘令瑜也没有因为身在病中得到应有的悉心照料,天子赐给鸣鸾殿的药材多半在各个宦官手中回扣一轮又一轮,最后送不进鸣鸾殿的殿门。
若不是她命不该绝,或许会随母亲在那冬日霜雪降临前夕永远阖了眼。
她的病在宫人口中病到了第二年暮春,正巧是鸣鸾殿海棠盛开的日子。
刘令瑜顺着开满海棠的树,头一回学会了翻墙,踏出鸣鸾殿去了太医院。
天子震怒,太医院的太医因怠慢公主被罢官,被罚俸,唯独那李公公什么事都没有。
如今院中又一轮海棠花开,刘令瑜已经不太去想那年发生的事了。
刘令瑜话锋一转,问起那日飞花令时给徐季白留下的一朵海棠:“徐公子将我那朵海棠埋了吗?”
徐季白认真说:“没有的,殿下赠予我的东西,自是不能沾上泥泞的。”
刘令瑜笑说:“难不成是随水逐流去了?”
徐季白轻声道:“就不能是好好留着吗?”
刘令瑜算了算日子,说:“那应该已经干枯有些时日了。”
徐季白道:“我将那朵海棠晒干封存,每日随书携带着。”
刘令瑜看向院中盛满海棠的那棵树,道:“能遇见惜花之人,也不枉那朵海棠来世间一遭。”
徐季白问:“殿下常于京中微服游走,没有结交到知心好友吗?”
刘令瑜垂眸道:“有的。”
徐季白道:“那位沈家公子?”
刘令瑜侧头问:“你怎知晓?”
徐季白如实说:“京中无人不知,殿下和那位沈公子交好,甚至身着男装,随那位沈公子并肩去过许多地方。”
刘令瑜起身捂住徐季白的嘴,悄声道:“这事你也乱说!”
徐季白眨了眨无辜双眸目不转睛盯着刘令瑜。
刘令瑜放开他的唇重新坐好,扶额道:“宫中人嘴碎之言罢了,本就是担心被人误会才着男装,谁知谁知,到底堵不上悠悠众口。”
随即她喟叹一声,望着月发愣。
“我许久不曾见过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