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孤独,他能够享受秦澈而今遥不可及的苦难与爱恨,而且他是个孩子,他还能跑进父母的怀抱,当然,如果有的话。
秦澈下了床,走到客厅,四下一望,眼光定格在茶几上。那黑色人像依旧静止着,虽然只有轮廓与深黑,但秦澈强烈地感觉它正张牙舞爪,然而不再发出那样不可制止的吼叫了。
秦澈闲得不行,或许他该找些事情做?鬼使神差地,他跨出了大门,然而又停住了。现在真的该出去么?他能去哪?想着,他眼光投向了未发掘的黑暗深处,或许别的房间可以尝试着探索探索?
他摸着墙壁不断行进,终于触摸到一块铁门,上面的塑料膜让他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轻轻一推,门便开了。辽阔山谷之间悬聚着群云,萧瑟寒风棱角明晰,正冷峻地切过这片天地,秦澈于是觉得冷而清明。
远处一辆白色本田驶过,秦澈一阵惊异,他回来了!他回家了?然而下一秒,狂风将他吹回大楼,而门被贴上了“维修”标识,任凭秦澈如何操作都无法打开。
他在黑暗中叹息,于是有无物自叹息中诞生,狂奔向更黑暗处。
他继续走,沿着声音的足迹,虽然它并没有足迹。
这次的空白很大,他几乎走了百来阶台阶才又遇到新门,然而门紧闭着,也无法打开。
秦澈原路返回。
光亮处,他伸头向楼下看去,污水依旧静静流积此处,没有半点涟漪,没有半分消去。
他开始接受有什么东西存在,就像那被收于纸内的人形与每时每刻他从脑海中幻想出来的活物,然而他不能允许它们留在身边,虚假之物只有逃离才能不被证明不存在。
他又回到了那个厨房,里面的墙皮已经剥落殆尽,地上立起了一块“正在施工”的牌子。原被褥处,有了一床新被褥,他探手一摸,还存着温热,似乎施温者还未走远。
他下意识地猛然站起,随即意识到,他该大喊了,于是他狂呼梁乐的名字,又是由内到外,各处回荡着声波与无物的嘲笑,它们嘲笑秦澈行为的戏剧性。于是,在空旷中孕育出虚无来,又逃向不可知深处。
满地的粉尘使得他每一次落脚都感受到凹凸不平,他又想来小时候和家人爬山,他又想起来爷爷去世后的那个清明。
窗户外清冷的空气,混合着熟悉的毒苦味梦魇般纠缠着他的魂灵,他又想起了梁乐,他回来了对吧?不然那温热是谁的?那被褥是谁的?
他想,自己到底有没有一天能回到原来的世界,如果可以,他想和梁乐一起,他们吃了太多苦,他想,他回去后便不去追求或抱怨什么了,他只要好好享受生活,不为别的,只是为了他们还在那个世界活着。
他想再喝一次冰镇可乐,再在篮球场上和朋友们打一次篮球,再在学校操场上和同学们举办一次本来不喜欢的活动,不为别的,只为他曾经那样活着,只为他曾经来到这了。
随即一阵莫大的虚无感袭来,他的脑海里,曾经的那美好,而今也不断被扭曲为:孤零零的篮球,灯光下无人的篮球场,人去楼空的教学楼,无人再至的操场。
翻开被褥,底下只有地板,那温热散得很快,这次便已微不可察了。他忽然想到一个点子,随即回房去了一张纸,写上了:“梁乐,是你回来了吗?如果不是梁乐,那么陌生的迷失者你好!;)我在出门右拐第一个房间里,或许你能在那遇到我,两个人相互扶持,总比一个人单打独斗好多了,不是么?期待你的光临!”
他轻轻将之放在被褥下,并露出一角,其上还做了醒目标识,希望这能使他获得一个新伴。梁乐不大可能回来了,如果他回来了,为什么不找自己呢?毕竟他知道自己极大可能在那个房间里。
秦澈于是出了门,脚步沉重,心中默默祈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