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是被系统计算出来的。
在凌晨六点整,中央气候中枢“E.V.E.L.”自动开启“晨光算法”。
城市上空的漫射幕缓缓亮起,色温从2700K升至3800K,亮度稳定在每平方公尺2100流明。
空气湿度46%,风速2级,花粉含量微乎其微。
幸福指数:99.87。
偏差:可忽略。
城市醒来的声音是一种几乎听不见的呼吸——
空调、风廊、交通、心跳,全在同一个频率上轻轻振荡。
陆溶光在光线尚未完全扩散的时刻睁开眼。
床沿的温度传感器立即感应她的体温,床单温度自动调整到比皮肤高0.3度。
空气过滤器发出一声低鸣,像一个温柔的早安。
终端屏幕亮起——
【早安,陆溶光博士。
您的睡眠质量为:稳定。
昨日幸福指数:100。
今日目标:维持。】
她看着那行字,没有表情。
“维持”——她轻声重复,像是在复核数据。
她从床边起身,脚踏上地板。
恒温系统检测到动作,启动晨光扩散。
窗膜自动由不透明变成半透明,外面的城市在光雾中苏醒。
成千上万座住宅、塔楼、花带、风廊,在柔光下被镀上一层银白色。
恒温城此刻的模样,像一个被温度雕刻的梦。
没有声嘶力竭的闹钟,没有急促的脚步,没有喧哗的街市。
每一个人都在“幸福协议”的引导下,以最平缓的曲线进入清醒。
溶光走向盥洗台。
镜面自动识别身份,浮现当天任务安排:
【幸福系统算法局·数据塔B-14区复检】
她点了一下“确认”。
镜中那张脸被晨光切成两半——一半温柔,一半冷白。
她伸手关掉镜面信息。
短暂的黑暗中,她的倒影仍在玻璃里停留。
那种感觉像是被自己监控。
??
她的公寓位于B环带第14区的科研居住层。
这一层居民几乎都是技术人员。
他们有独立住房、优先食物供应、免费心理调适额度。
幸福系统对他们的评价是:“理性中坚”。
走廊静得像手术间。
墙体是柔性光纤材料,能随人体步频亮暗变换。
每一步都被记录、被计算。
系统不审问任何人——它只记录。
陆溶光习惯于这份静默。
她将身份腕环贴近门口的识别模块,门锁解开,空气重新流动。
一阵淡淡的桉木香气散出——那是系统根据她昨日压力曲线自动生成的“舒缓配方”。
一切都在算法的照顾之中。
她不讨厌这一切。
相反,她觉得这正是理性社会应有的模样:
没有过度、没有混乱。
她从不认为这是“控制”,她认为这是“秩序的必然演化”。
她母亲曾说过:“人类需要温度的边界,才不会烧伤自己。”
那是她最早也是最后一次听母亲谈“幸福”。
??
通勤舱运行极快。
恒温城的交通系统基于个体轨道网络,每一条舱线都在算法调控下自动分配路线。
窗外掠过一片片柔白的建筑群——
每一栋楼顶的光伏花瓣都在同一时间角度缓缓旋转,像在无声地向光祈祷。
溶光看着窗外,眼神平静。
她在思考今日的数据塔检修。
B-14塔是情绪监控节点之一,负责处理三十万居民的幸福波形。
最近系统自动预警“轻微共振”。
从逻辑上讲,这种共振属于正常算法误差。
但算法自我修复之后仍留下未明残波。
她记得那段报告——
【异常值:0.03%。
波形频率:未知。
情绪向量:无法定义。】
无法定义。
这个词让她有点在意。
在恒温城,“无法定义”几乎等同于“不可存在”。
??
数据塔的入口是一道透明穹顶。
她刷卡进入,脚步声被地毯吸收。
塔内光线冷白,墙壁嵌着流动的数字矩阵。
每一秒,都有成千上万条人类情绪数据被收集、整理、归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