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要是没有带路的呢?”
徐空山不假思索:“敲门啊。”
顾眠霜:“……”
顾眠霜有不好的预感。
屋里有床有桌椅,床上铺着一层薄薄的褥子和硬邦邦的圆枕。柜子里甚至还有茶具,像个正儿八经的快捷酒店。
但成本所限,巡夜司也不想让他们舒舒服服在这偷懒,所有东西都很简陋。
徐空山安置好了谷雨石和木工大叔,溜达着来找顾眠霜。
他其实有想到,可能是拜顾眠霜那个不时发作的偏头痛所赐,此人对睡觉有着相当大的执念,他的芥子环里说不定是自备床铺的。
有些娇生惯养的修士也这样,刚进彼界那会儿为了改善住宿条件,不仅带着衣服枕头,还带着茶叶瓜子,甚至不睡觉围炉夜话,只为聊上司八卦。
但他们出生入死一段时间后就会放弃这种没必要的坚持,在哪休息不是休息呢?有得坐都不错了。
有些妄墟别说休息机会丝毫不给你,连命都想让你留在那。
带着这种想法,徐空山来到第二层房间门口。这是顾眠霜挑的房间,他走之前耳提面命在场三人好好睡觉,不要打呼不要说梦话不要突然敲门或者大喊,隔音法术对他无效,一有动静他会醒。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十分和蔼,大概介于“面无表情”和“马上弄死你”之间。
如果说后者是冷笑的话,现在大概就是凉笑。
秋天的第一缕风那种。
徐空山来到门口,门还没关,说明顾眠霜还没睡。他小心翼翼地往里看,然后陷入沉默。
“……”
他还是保守了。
顾眠霜正在往收拾干净的木板床上铺他那个足有一尺厚的雪白的棉绒床垫。
铺完床垫还要铺床单,然后他还从芥子环里一掏,掏出了一看就很轻盈柔软的鹅绒被子,铺平整之后,又抓出一个白白胖胖的鹅绒枕头。
不仅如此,顾眠霜还拿出了一叠新的白色里衣放在床上,目测是要当睡衣穿。
……床是白的,被子是白的,睡衣也是白的。
他看起来就像是,要给自己原地吊丧。
徐空山大受震撼。
“什么事?”
顾眠霜一边回头看徐空山,一边把脑后那根枯枝簪子一抽,半扎的小丸子头和两侧耳后的编发同时如瀑披散下来。
那根缠绕在中间的红绳也跟着滑落掉在床上,颜色老旧,像是日久的一道血痕。
徐空山:“顾道友,你……”
他想问,话到嘴边却转了个弯:“你打算加入巡夜司吗?”
顾眠霜没同意也没拒绝,道:“再看吧。”
他准备换衣服了,遂礼貌逐客:“晚安。”
徐空山:“……”
徐空山:“晚安。”
他神情恍惚地走了。
顾眠霜关上门,换了衣服,施诀清掉所有灰尘和污渍,心满意足地钻进了被窝。
很软。整个人都陷进去,被软绵绵的被窝包裹,感觉能躺上一整年。
床不会背叛你,不会喊你上班,不会给你下毒,不会给你灌药喝。
床永远在等你,床很好。
他把被角手动往里卷了卷,把自己裹成一个圆润的包子。
顾眠霜侧脸压在枕头上,把脸颊压的略微变形。他把一边耳朵也压在下面,试图屏蔽入耳的声音。
木工大叔有鼻炎,呼吸带着细细的哨声。
谷雨石也累了,她挪到床上扑腾了两下就顺滑入睡,目前在很轻微地打鼾,像只小动物。
徐空山没睡床,在谷雨石那间房搬了个凳子靠着在养神,房间中央缓慢燃着一枚火符,火焰发出细小的噼啪声,估计是为了调节屋里的温度。
除此之外万籁俱寂,没有树叶摩擦声,没有虫鸣,没有小动物窸窸窣窣的轻响。
顾眠霜闭着眼,从他们走进安全屋开始往前回想,拾荒客,妄墟,宋文简,李秧生……
青淙宗,他还欠人家一根参,不知道大小姐说付他钱的事儿还算不算数。
困意缓缓泛上来,像是轻柔的水波盖过了他的意识。
木工大叔鼻子堵了,吭哧一声醒了过来,小心翼翼换了个姿势,木板床发出吱呀声。
顾眠霜翻了个身。
谷雨石哼唧了两声,徐空山给她拉了一下被子。她小声嘟囔了一句“饿了……”,又沉沉睡去。
顾眠霜又翻一个身。
许久再无别的动静,顾眠霜在空中飘着萍踪不定的意识终于开始再次下沉。
它沉入如同浅海的潜意识,在波光粼粼中触及了白沙般的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