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来不及跑回空屋,他还能靠手里的阵符支撑一会儿,只要等过一炷香,情况就还有回转的余地。
书生的身影骤然出现在他们后方一个拐角。
他似乎很惊慌,怀里抱着账册,跑得踉踉跄跄,像一只蚂蚁被倾倒水杯里流出的液体驱赶。而那追赶他的液体又极端令人恐惧,仿佛蔓延的沼泽,或是流淌的岩浆。
立体的黑暗宛如一个拥有无数触须的怪物,或是正在蔓延菌丝的霉斑,扩散的速度也比之前要快上很多,几乎擦着书生的后脚跟。
妄相们似乎更惧怕黑暗。它们不得不放弃攻击,转而隐匿回民房之中,任由书生奔逃。
徐空山大惊:“怎么这次蔓延速度这么快?!”
他顾不得那么多,原地抛出符纸,咬破指尖在半空描画符文,将谷雨石和木工护入其中。
顾眠霜在看见书生的刹那就冲了上去。
他知道书生并不是没有保命的手段。书生进过黑暗,还活着回来了。但他下意识地就要去救人,更何况这么近,几乎只要跑过去一伸手,就能把对方带回来。
在他真切露出马脚之前,顾眠霜还没有看着他掉入危险的打算。
所以顾眠霜从徐空山脚下已经亮起的阵法亮光中冲出去的一瞬间,他看见了书生眼里的愕然。
下一刻,书生被路面绊倒,狠狠摔在地上。
黑暗瞬间吞没了他。
顾眠霜瞳孔骤缩。
他没有犹豫,决然冲入了那片高墙般的暗洪,把徐空山不可置信的呼唤抛在身后。
——
飞叶像被暴风雨扯碎,在进入黑暗的刹那就被撞散了。
——很重。
这是顾眠霜现在的反应。
书生说过,陷入黑暗类似于老鼠掉进了沼泽。
顾眠霜刚被吞没时,耳边突然万籁俱寂。他感觉动作突然变得滞涩起来,但仍能活动,便还维持着向前的姿势。
他想找到被吞掉的书生。
明明只有几步的距离,书生像死了一样毫无声息。而顾眠霜耳边骤然被细细碎碎的、如同无数虫子节肢爬过的摩擦声灌满。
一息之间,来自上方的未知压力倍增,他猝不及防,整个人被拍在了地面上。
与面对修真界强者的威压不同,更像是被浸入了深海,或是在百米深井里被泥土活埋。顾眠霜试图双手撑地把自己支起来,努力几次之后还是只能趴在地上。
他看不见任何东西,只能听见那种细碎的重复的动静,随着他的动作加重。在他放弃挣扎后又恢复了徐徐的节奏,宛如催眠的白噪音。
顾眠霜肺里的空气被强硬地挤压出去。
外界压力太大的时候,人的胸廓也会被压扁。他试图把手臂收回来,抵在胸前,缓解一些空间,但紧接着的问题出现——他吸不到空气。
他周身似乎都被一种能流动的固体塞满了,没有一点多余的空间。
不仅如此,周围的压力还在增大。四面八方似乎都有一面墙在缓缓向他移动过来,把他连同周边的东西一齐向中间、向下挤压。
“咯……”
如果一个擅长憋气的人被迫把肺部压缩到最小再开始暂停呼吸,他的坚持时间会大打折扣——这相当于他只有血液里储存的氧气能用。
在现世,修士当然有自己的办法避免窒息,但这里是妄墟。
妄墟夺走了他反抗的能力。
顾眠霜只能把自己蜷缩起来,尽量侧着身体——侧面的压力比上面的要小一点。
他开始有些头晕眼花。
他还没有意识到自己此刻的姿势,和妄墟入口处的“路引”几乎一模一样。
“……”
他的头开始疼起来,连带着全身的骨头。
“……轰隆……”
那声音近在咫尺,螺旋状靠近。与此同时,顾眠霜抠着泥土的手触碰到了一堵墙。
那是陶的触感……是陶米缸。
“不行。”
一道陌生的声音从接触的地方传入他的耳朵,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他的脑中已经有些混沌,全凭记忆去收录那些话语。
“他们没有一个是好官……我们不信官。”
“秧生一个丫头,能懂什么?头发长见识短……”
“跟你说了不行!不能这么做!”
一道震怒的苍老声音:“文简,你给我回来!”
视野一片漆黑中,似乎有个人回应了句什么,随即是一道奔跑的脚步声音。
“宋文简!”
“你要毁了我们吗?!”
清脆的一声,像是骨头断裂。
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