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测,学会党同伐异,树立权威;在左冲右突里逆潮而上,活得精彩绝伦。
死得悄无声息。
这下,江暨白好像真的活在在了一个梦里。他全凭身体本能做事,行尸走肉一样,医生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赵观一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哪怕是签字确认死亡的文件,江暨白的手都很稳。
赵观一让他睡一会儿,江暨白就躺在医院大厅里的长椅上,蜷缩着,占了两个座位。四周嗡嗡的声音仿佛是从地底下升起来,一阵雾一样往上飘,然后渐渐散去。
赵观一来叫江暨白,走来低头一看,发现江暨白的眼睛根本没有闭上。
“饿不饿?”
江暨白摇了摇头。
“吃点吧。”
江暨白就接住了赵观一递来的豆浆。就是医院里常卖的那种,三块钱一袋,很浓的豆浆粉的味道,咽到喉咙里沙沙哑哑的。喝不了几口,江暨白就重新旋上盖子。
赵观一看他:“哥?”
江暨白面无表情地说:“难喝。”
“……”赵观一就轻声说:“那我去给你炖点汤?你就坐在这里,别动,两个小时我就回来,好不好?”
江暨白没有吭声。
等到赵观一转过身走远了一些,他才低下头,用手支着额头。原本是想要哭的,但是眼睛干涩,没有眼泪,只从喉咙里发出了几声痛苦的、深长的抽泣。
很奇怪,陈献容还活着的时候,江暨白总是恨她烦,恨她多管闲事,恨她控制欲过盛;可是人一旦死了,所有的那些不好就都立竿见影地模糊了,只有刻骨铭心的遗憾,在心口挖出一口漏风的大洞。
这么多年,有很多事情,江暨白明明可以处理得更好,让陈献容少生一些气。
葬礼那天,下了初冬第一场小雪。
比起陈女士庞大的交际圈,来的人并不算多。她争强好胜,擅长威逼利诱,难结善缘,也只临到终了,也许是冥冥之中有所洞见,心气相对放松,好相处一些,让赵观一趁隙而入,好歹没有留着“儿子是个可怕的同性恋”的怨恨离开。
让江暨白意外的是,吴界居然也来了。
他献了一束花,然后回过头很客气地和江暨白说:“江先生节哀。”
说真的,要是换在以前,江暨白估计就要对他冷嘲热讽一番了。但江暨白究竟不是那个毫无顾忌的少年了,就很平静地冲他一点头,不冷不热,算是打过招呼。
江暨白回到家时,大衣已经被细雪湿透,肩膀和发顶落了一层薄薄的雪粒。
屋里暖气开得很足,少顷,雪就化净了,只剩下寒凉的潮意,存证雪迹。江暨白换了鞋,很勉强地提起精神,对赵观一说:“这天气好冷,我下厨做一顿好的,暖暖身子。”
赵观一没有阻拦,很配合地说:“好啊,那我给哥打下手。不过冰箱里好像没什么东西了。”
“我记得好像还有,我看……”江暨白打开冷藏室,又关上冷藏室;蹲下身,打开冷冻室的一瞬间,声音戛然而止。
赵观一听半天不再见动静,绕过去。
室内灯明晃晃,不知何时,江暨白已经泪流满面。
手上拉开的冰冻室抽屉里,放着一个水汽朦胧、崎岖百折的食用塑料袋;塑料袋里,装着已经冻成半冰的饺子。
陈献容包过的饺子还完好无损地冻在冰箱里,而曾经那个嬉笑怒骂、时刻一丝不苟的女人,连同她燃烧旺盛的自尊和斗志,爱意和仇恨,已经烧成了一捧飞灰。
凡人百年。
江暨白仓皇地抬起胳膊,胡乱擦了一下涔涔淌到下巴的眼泪,慌乱地说:“我没事,别——”
他用力推开赵观一想要碰他的手,趔趄着站起来。
阳台上,陈献容精心伺候的吊兰已经彻底枯死了。
电视柜上,陈献容撒过泪点的男人的脸忧郁而黑白。
窗外的雪轻飘飘地下,橘色的灯光里,雪点狂舞,玉兰树苍黑的枝干已经积了薄雪。
陈献容最大的一件遗物站在更多的遗物之中。
从此,世界两边,都有爱你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