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离焦虑
暨白才觉得自己有心力重新考虑和赵观一的关系。

    生活就这样磕磕绊绊地前进,江暨白清高自傲的性格也在法院、医院和西子湾被打磨得逐步圆润通明,如珠玉一般,冷质又柔和。

    从前江暨白不需要长大,因为哪怕天塌了,都总有陈献容顶着;但现在,江暨白被迫走出了人生的象牙塔。

    他要真正地面对、思考、解决与承担他的课题了。

    陈献容的化疗也已经持续了一个月出头。

    有一阵子,就在陈献容把头发剃光后,她不停地发着低烧,人都糊涂了;等她再清醒过来,就又把江暨白叫他床边,问他什么时候把赵观一带过来,和她聊聊天。

    江暨白心里失重一样坠了一下,才接上话头:“我问问他,可能得过几天,他现在进组了。”

    病房里的窗帘拉了大半,可即便光线昏暗,江暨白也把她胳膊上的瘀斑和针孔看得清清楚楚的。他很多时候把电脑搬到病房来,但更多时候——或者说所有时候,都是陈献容一个人面对化疗无休无止折磨。

    “妈忙活了一辈子,”陈献容苦笑着说:“居然什么都没有留下来,还没有养好你,是不是挺失败的?”

    “怎么就没养好我?”江暨白彩衣娱亲,站起来像被耍的猴一样展开双臂转了两圈:“这不是挺健康的?”

    “我看未必,”陈献容幽幽地说:“你从小就不肯和我们亲近,长大了还是,现在也是。”

    江暨白站在原地,半晌,露出一个安静的、不带什么烟火气的笑:

    “妈,你不要觉得难受,我就是这个脾气,对谁都这样。”

    陈献容不吭气了,过一会儿才叹息一样说:

    “你长大了。”

    江暨白一直等待陈献容这句话,可真等到了,却无论如何也高兴不起来。但他也只好稳稳地说:“对,等病好了,妈放心养老就行了,什么都不用操心。”

    “好啊,”陈献容笑了笑:“以后你陪我跳跳广场舞,你长得不错,肯定受欢迎。”

    江暨白头皮发麻地说:“……行。”

    “感觉有好多想和你说的,”陈献容又叹了一口气,闭上眼,语气疲倦起来:“但是一下子想不起来,就先和你交代一下别的事吧。”

    江暨白说:“嗯。”

    “我房间床头柜里锁着几份文件,你回去看看,”陈献容的声音越来越慢,她困意来袭的时候很快,“我真是不甘心啊……怎么会这样呢……我们斗了一辈子……”

    江暨白静静地等了一会儿,已经没有下文了。

    他回头去翻了翻陈献容的床头柜,拿出两份色页陈旧的文件和U盘。定睛一看,是元亨公司实控人吴界名下一些其他的股权关系的证明文件,还有几份录音之类的东西。

    陈献容说不想让他沾染这些腥臭浊事,可说到底,还是不甘心的。

    江暨白重新翻出通讯簿,打给陈献容以前共事的下属和商业合作伙伴。他以前不会经营人脉、也没太多必要舍下脸色经营人脉,从不会说穿靴戴帽的场面话,尤其厌恶和人缠夹不清地客来套去。

    但现在他做这些事情已经很熟练了,就像他现在已经习惯和赵观一接吻一样——都是可以后天习得的技能。

    但是,赵观一却又不高兴了。他为了新电影,憋在山里“体验”了好几周生活,却在手机朋友圈里频频翻到江暨白出去和别人喝酒的动态。

    他加的人三教九流,有不少都是和他的工作室有各种商业合作关系的,江暨白这两天老是出现在这些人聚餐的合照里,赵观一实在觉得牙痒痒,又是嫉妒又是焦躁,对外表现还保持着成熟稳重的影帝形象,事实上这两天越发黏着江暨白。

    ——具体表现就是每天晚上必打视频电话,白天不定时信息轰炸。

    江暨白烦不胜烦,后来都开始挂赵观一的电话了。被挂了几次,赵观一晚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第二天就飞回了A城。

    ——把江暨白堵到了饭店门口。

    天气渐凉,江暨白已经戴上了围巾,甚至还戴着一副细框眼镜,一只手插在驼色大衣的口袋里,一只手握着手机,站在酒店门口打电话。

    此时华灯初上,他微侧着头,说话敛声静气,镜片流光溢彩,嘴角也明明噙着淡淡的笑,却显得疏离又冷淡。

    赵观一先远远地看了一阵。

    一时之间,惶恐几乎攫住他的心脏。他没怎么见过江暨白戴眼镜的样子,也没见过他这样微笑着和电话客套的场面;江暨白现在好不一样,赵观一觉得那天晚上在他怀里喘息起伏的江暨白好像真的是他一厢情愿的一场美梦。

    江暨白是不是又不想要他了?

    江暨白根本不需要他,他随时可以抛弃他,毫不犹豫地扭头就走,就像之前无数次一样。

    “江……”赵观一张嘴叫了一声,江暨白却恰巧打完电话,一个错步间走进了旋转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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