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强制力的东西,”江暨白微微笑:“我签了又何妨。”
赵观一又生气了。他冷着脸离开饭桌,心道:
这回江暨白不来哄他,他就绝对不主动给江暨白台阶下。
但话是这么说,其实赵观一很忙,都没有抽出时间来生江暨白的气。
江暨白乐得清闲,跑医院跑得勤快,但陈献容恢复得很慢。
雪白薄被,米白瓷砖,透明输液管,阳光安静飘尘;医疗机械屏幕乌黑幽绿,陈献容抽的血鲜红刺眼。忙得断片的江暨白骤然缩水的记忆里塞满了这些东西。
术后第七天。江暨白第一次听到陈献容拗口顿挫地念他的名字:“江暨,白……”
他正伏在床沿小憩,本不该听到的。可是,妈妈的声音如电一样劈开了他的睡眠。
江暨白还没睁开眼,在自己意识到之前,先一声哽咽出口:“妈。”
陈献容病了一场,瘦到有些脱相,两颊浅凹,眉骨嶙峋。鬓角点点苍然。江暨白分明还记得她不久前珠圆玉润的模样,心都要碎了,捧着陈献容的手,又喊她:“妈妈……”
幸好平安。
她睡了好久好久,睁开的眼还是朦胧的,眼珠定在江暨白身上,目光凝实温柔,半晌不动。口齿不清:“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这句就比刚才顺口好多。
“……”江暨白把陈献容的手放在自己脸颊上,眉心结散开,露了一个苦瓜笑:“减肥。”
“别……哭。”
江暨白悚然一震,握着陈献容的手紧张起来,怔怔地道:“我没有哭。”
一束阳光投进他的眼睛里,干净又茫然。
他们好像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温馨自然、心平气和的对话了,陈献容的关心大多夹枪带棒,威胁恐吓并出,江暨白已经记不得上次她关心自己是什么时候了。
陈献容的话越说越流畅,手发着抖,要去碰江暨白的脸,又实在没有力气:“我睡了多久?”
“一周还多了。”
一辈子那么久。
江暨白接过她的手,让她顺着自己的额角一路抚下去。陈献容的手不是阔太的手,指腹粗粝,温厚有力。
她的眼珠微微动起来,低声道:“我以为我要死了,我好几次都想这样一死了之,多痛快。”
护工给她端来一杯温水,陈献容用吸管抿了小半杯温水,说话的底气渐渐足了:“但是我一想到你以后孤苦伶仃的一个人,就不忍心。妈回来了,暨白……”
她的声音仍哑:“我想你了。”
江暨白的喉结滚了一下,睫毛垂下去,轻轻说:
“我也想你了。”
他的话越来越说不下去。一股酸胀的气从眼眶一直盘旋到鼻腔:
“对不起,妈。”
委屈又从鼻腔走到喉咙,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我不该和你吵架,是我态度有问题。”江暨白一句话比一句话慢,一句话比一句话艰涩:
“我性格不好,从小到大就一直惹你生气。我脑子笨,还不肯用功,别人家的孩子都已经在公司帮忙了,我还在跟你赌气。我……”
他脑袋嗡嗡的。其实在今天之前,江暨白一次都没有想到过这些事情;可是这时候面对着这一双眼睛。
江暨白无处可逃。那些话就好像早就在嘴边了,只等某一天闸门忽然打开,汹涌而出。
陈献容倚在软枕上,手还盖着他的脸,忽然动一动,捂住了他的嘴。
江暨白愕然去看。
“我都知道。”陈献容注视着他,摸了摸他的脸:“其实是妈,做得不好。”
她还不太能熟练操纵舌头,说话很慢,措辞也很笨拙:
“妈妈想明白了,对妈妈来说,什么都不重要,你高兴最重要。”
细纱筛过的暖光忽闪闪的。
江暨白忽然明白,他花了十多年,横贯他躁动不安的青春,头破血流的成年期,等陈献容这句话。
可是太迟了。他太笨了。
——王海走进病房时,江暨白想。
“病人刚能说话,家属别让她多费力气聊天。”王海叫了一声江暨白:“家属出来一下。”
等江暨白和王海说完话,把报告折好塞进文件夹里,陈献容已经又睡着了。
江暨白在她病床前略呆片刻,实在坐立难安,一边宽慰自己,一边又准备跑去律所工作。
天晓得,江暨白现在很难想象自己怎么回答陈献容“治病的钱是从哪里来的”这个问题。
只好先做逃兵,假装车到山前必有路。
不巧的是,前脚刚出医院门,后脚就接到了赵观一的电话。
“现在有空吗?”赵观一似乎心情不错,笑吟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