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欠了王佳医生一万多块。今天已经快二十号了,下个月十五号要还。对,还有利息,虽然王医生没有提。
到家时已经晚了,他轻手轻脚地开门。陈献容卧室的门缝透着细长的光,和声音闷闷的、断断续续的咳嗽。
江暨白站在客厅里,等咳嗽声终了,才摸黑走进自己的偏卧。
晚上在剧组吃的盒饭已经消化完毕,胃里翻腾,似饿非饿,他倒进床褥里,疲惫像海水涨潮,一波一波,淹没他。
还没有洗漱。明天要早起,有个庭要开。
他去摸床头柜上的烟盒,摸索半天,空盒子啪嗒一声,落在地上。
梦也混乱不堪,江暨白毫不意外地梦到了赵观一。
那时的赵观一还很小、很年轻,也比现在矮,大概和江暨白差不多高的样子。
他虽然一张脸长得轮廓峻刻、眉深目狭,但笑容总是明亮又恳切,叫他“哥”的时候,要么是含在嘴里的,要么是咽在喉咙里的,总之不肯大大方方。
江暨白就梦到了赵观一答应他以后,他第一次带他回家里做客。陈献容被气得乱飞眼刀,沙发那么大,江暨白非要和赵观一挤着坐到一起。
天知道,江暨白也觉得难受。他以前只和小姑娘这样坐到一起过。
但是为了表明自己和陈献容水火不容的立场,江暨白坚决地揽住了赵观一的腰。赵观一也很僵硬,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盯着桌面上的茶杯,一动也不敢动。
陈献容但凡少生一点气,凭借她纵横商场的老辣眼力,怎么看不出来他俩不对劲,不像甜甜蜜蜜的小情侣。——足见陈献容有多生气。
江暨白和赵观一被挥舞的扫帚赶出了家门。赵观一额头上流着汗,眼睛却亮晶晶的,第一次把“哥”喊得那么生动真切:
“哥……”
……赵观一当时说的是什么来着?江暨白想不起来了。
他慢腾腾地翻了一个身,一只胳膊从床上垂了下去,意识在半睡半醒间,觉察到一阵幽幽的、长长的抽泣声,随着晨风,潜行在鸟鸣与叶动的深处。
江暨白倏然清醒了。这几个月来,他对这种声音并不陌生。陈献容不肯对着他哭,但是总背着他偷偷哭;背也背得不完全,偏偏又要让他听到。
他踩着拖鞋,开了门。
八十平的二室一厅,客厅里的电视寂寞无人主地播着《法学速递》。
陈献容还套着蓝白条格的病号服,正背对江暨白,在电视柜前摆弄什么,玻璃茶几上堆着司坦唑醇、沙利度胺之类的包装盒。
江暨白一走近,陈女士就吸了吸鼻子,止住了哭声。
她的眼睛一看就刚刚流过泪,肿成核桃大,“啪”地抽出一张抽纸,擤了一下鼻子。
“……你又把这照片摆出来?”江暨白瞟了一眼那张装裱精致的黑白遗像,淡淡静静地说:“不是说不值当,不哭了吗。”
“你个没心肝的,”陈献容抽抽噎噎的,但还是骂得很凶:“那是你爹啊!我跟他过了半辈子,还不能哭了?快给我滚,看老娘哭很有意思?”
江暨白定了一瞬,有些微微的无奈。上次陈献容还勒令他下次见到她再为这个男人掉一滴泪就骂她,但显然陈女士自己已经忘掉了。
“好吧。”江暨白弯下腰,安慰性地抱了抱她:“您继续。”
他在客厅转了两圈,想找到遥控器关掉电视。
《法律速递》特写镜头怼在某大学教授脸上,老纹纵横,慢条斯理:
“……这次春华食事件呢,可以说为法学研究提供了两个典型案例,第一是对赌协议,第二呢,是法人人格否认制度。这是自从最高法相关解释发布以后相关实践第一大案,对……”
江暨白要关电视的手停住了。
自从三年前陈献容急匆匆地把他送出国读JD(*)后,他就再也没有接触过家里公司的情况——直到几个月前回国,陈女士才沉痛地告诉他:他们家破产了。
江暨白学的就是法,干的就是律师。他问陈献容:“最多就是公司破产,那咱们家的钱呢?”
只听得,电视里的教授慢吞吞地发表总结陈词:“总之,春华食公司的控股股东兼董事长陈献容女士滥用法人独立地位和股东有限责任,元亨公司敏锐地抓住了这一点,成功刺破法人面纱,导致陈献容女士对春华食的巨额债务承担了连带责任。”
啪!
电视罢工了。
陈献容朝江暨白挥着刚拔出来的插座,叉着腰,怒发冲冠地瞪着他:“看什么看,不许看!
……总而言之,一夜之间,法院就查封了陈献容名下所有的动产不动产,甚至由于陈献容借用过江暨白的身份来流转资金,连江暨白名下的财产也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