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霞(二)

    吴晓霞不掌钱,只能把匣子里的钗子当了,还上欠的钱。

    事情似乎就是从那刻起失控的。

    钱小六出门得越来越早,回来得越来越晚,有时候身上还沾了烟酒气。

    吴晓霞厌恶,但牢记着出嫁前爹说的话,只能捏着鼻子默默忍下。

    她只当他早出晚归在地里干活太累,需要些消遣的玩意儿。

    可眼看着钱小六的脖子一天比一天短,吴晓霞还是忍不住开口劝,小六,我知道你想把爹输的五十亩地给挣回来,但也不能这么拼命,把身子累垮了可不行。

    钱小六眼神闪烁了下,说知道了。

    吴晓霞在家里安心带娃,可诡异的事情越来越多。先是她匣子里的首饰越来越少,柜子里的衣服越来越少,再是家里的仆人越来越少,家具越来越少。

    等她意识到不对时,钱小六这丧良心的竟然要把她的大女儿卖给隔壁村开饭馆的残废当媳妇!

    吴晓霞一哭二闹三上吊,死也不愿意把大女儿卖出去。可钱小六在她跟前一哭一跪,她又心软了。

    女儿只是嫁给个残废,可他钱小六还不上这笔钱,就要变成残废了!

    在他再三保证未来女婿会对女儿好后,吴晓霞含泪将女儿送上了花轿。

    唢呐和鞭炮声中,她死死盯着花轿。要是女儿不愿嫁,她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把女儿带回家。

    可她盯得两眼发酸,也没见花轿里探出个脑袋。

    吴晓霞开始后悔,她昨晚一遍又一遍摩挲着嫁衣,怎么就忘记在里面放根大头针呢。兴许女儿被扎疼了,就探出脑袋喊“娘”了。

    吴晓霞又想起女儿第一喊她“娘”的样子,那么小那么软,跟糯米捏的面团似的,怎么转眼就这么大了。明明当年刚生下女儿时,她还暗暗发誓要给女儿找个好夫家,如今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女儿往火坑里跳。

    吴晓霞泪眼婆娑,远去的花轿晕成一团红,糊在她眼前。

    她看着满眼的红,上气不接下气地喘着。她知道自己是在妄想,大女儿最是懂事,哪怕穿上满是大头针的嫁衣,也只会默默把针拔下,再默默落泪,想着自己是做错了什么,才惹得娘爹不要自己。

    送走大女儿后,吴晓霞大病了一场,原本丰腴的身体瘦成了竹竿。家里的仆人走的走,卖的卖,一家子的活全都落在了吴晓霞身上。

    那双白嫩了二十几年的手磨出老茧,长出脓疱。脓疱破了,脓血顺着手背流进碗里,吴晓霞搅了搅,将这碗粥送到钱小六面前。

    钱小六看也没看,稀里哗啦喝完,一抹嘴,就往隔壁村赶。

    吴晓霞之前还当他忙着下地,现在知道,他是去赌。

    蹲在路边斗蛐蛐,一斗就是一天,斗得脖子没了,女儿没了,剩下的五十亩地没了,钱家祖祖辈辈住了近百年的宅子也没了。

    吴晓霞有时想,怎么没把自己也给赌没了。但转念一想,钱小六这老头精着呢,把自己也给赌没了,谁给他洗衣做饭,谁给他端茶倒水。

    她不是没想着逃,她抱着小女儿跑回家时,被爹拿着扫把赶了出来。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出嫁了的女儿就老老实实待在婆家,别有事没事回娘家,让人看见了是要说闲话的。

    吴晓霞牵着女儿,茫然地站在路口。

    什么婆家娘家,家就是家啊。有娘有爹的地方,就是家啊。

    儿时在外,娘和爹会叫着她的名字唤她回家,嫁人后,怎么连家门都不让入了。

    镇上的女人们都说女人成亲后会有两个家。

    可吴晓霞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发现自己无家可归了……

    *

    “唉,这人老了就爱想七想八。”吴晓霞拿挂脖子上的面巾抹了把汗,发现不知何时竟泪流满面。

    嘴皮子干到开裂,她晃了晃水壶,一点水声也没有。

    想到丫丫还饿着肚子在家等奶奶回家做饭,吴晓霞干净利落地将打下的稻谷捆成捆,扛着镰刀就往家里赶。

    这个点乔壮应该已经把筒骨送来了,筒骨得熬一个半钟头,到时先给丫丫蒸个蛋,撒点酱油葱花,配窝窝头垫巴两口。等吃完饭,再回地里,把捆好的稻谷拖回家。

    地里的稻谷还得收个五六日,也不好一直麻烦香仪,等天再凉点,还是把丫丫带到地里,总在家待着容易闷出病来。

    吴晓霞盘算着,手刚推开门,就听到灶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声。

    莫不是遭贼了!

    吴晓霞心里一紧,想到丫丫,连忙握紧手里的镰刀,小心地往那黑影处挪去。

    “这也没有那也没有,这死老太婆,把吃的都藏哪去了?”

    一凑近,听到熟悉的声音,吴晓霞握着镰刀的手一松,一把点亮灶屋的灯。

    男人受惊回头,见到是她,连忙大喊:“你可算回来了,怎么连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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