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梅(四)
子在村子里找了一圈,生怕她们出事,她们却躲在这吃香喝辣!

    孙村长更是气得两颗眼珠子突突往外跳,目光死死地黏在周韵的身上。

    不给他做饭,反倒跑来这伺候别的女人吃饭,简直不把他孙村长放在眼里!

    “周韵!周韵——!”他大喊,喊声却被女人们的说话声掩盖。

    怒气上头,他一把抄起拐杖,朝着路旁的木架子狠狠砸去。

    “咔嚓——”木架子风吹日晒多年,内里早就腐坏。孙村长明明没使什么力气,木架子却从中间裂成两半,一半还插在土里,带箱子的另一半却砸在地上,四分五裂。

    欢笑的人群顿时安静了下来。孙村长以为是自己这一举震撼了她们,暗想自己真是威风不减当年,就看到乔壮冷着一张脸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有事?”乔壮大步走到男人们面前,最前边的几人瞬间被笼在她的阴影下。

    孙村长带人不动声色地朝后退了几步:“不找你,我找我媳妇。”

    “她们在吃饭,有事和我说。”

    “这夫妻间的事,你个小娃娃也不懂。”孙村长使出惯用的倚老卖老。

    乔壮却不接招:“有事和我说,她们在吃饭。”

    有脾气急的听不下去,越过乔壮就要往里走,被抓着衣领,丢回到男人堆里。

    等他们七手八脚地将人扶起,就看到乔壮一手拦在他们身前,手里攥着那把杀猪刀,寒光泠泠。

    刀把一转,他们从那宽阔的刀身上看到了自己惊恐瑟缩的面孔。

    孙村长还在硬逞着自己村长的威风:“乔壮,你把刀拿出来什么意思?想砍人!我告诉你,砍人可是犯法的!”

    又来了,他们好像共用一套语言系统,就连说的话都一模一样。

    乔壮疑惑,砍人是犯法,不给女人分地也是犯法。男人在受到威胁时,就能搬出法.律震慑女人;可女人搬出法律时,他们只当她们在放屁。

    难道法.律只对男的有效?那为什么要多此一举为女人写法.律?女人的法.律又是谁写的?TA在写的时候知道自己写的是一张白纸吗?

    乔壮有太多的问题,但她不打算问他们,他们又蠢又笨,遇到答不出的话时就会发脾气大喊大叫。她要问阿姊,阿姊是世界上最聪明的人,一定能告诉她答案。

    乔壮想了很多,但没忘记摘掉孙村长扣在自己头上的帽子。

    她看了看太阳,说:“今天天气好,我拿我的刀出来晒晒,不行吗?”

    乔壮的眼珠比墨还浓,占据了一大半的眼白,嘴角又天生向下,被她面无表情盯着看时,会有种被猛兽盯上的惊悚感。

    孙村长连忙移开视线,但他仗着人多,也不走,就站在外边,一声声地唤着“周韵”。乔壮想让他闭嘴,被他一句“我想我媳妇了,喊她名字,不行吗?”给赌了回去。

    乔壮嘴笨,说不过他,索性去扶木架子。

    这是早些年自己和阿姊一起做的,阿姊说这玩意儿叫“邮箱”,等以后她出去上大学工作了,寄来的信就会放在这。

    乔壮那时候小,不懂什么叫上大学,也不懂什么叫信,她只抱着木头呆呆地站在一旁,问阿姊能不能不要出去。她没有娘,没有爹,只有一个阿姊了。

    阿姊用那双用来翻书写字的手,捡掉她头顶沾着的枯叶,温柔地对她说:“要出去的。不止阿姊要出去,阿妹也要出去,重庚村里的所有女人都要出去的。”

    “去哪儿?”

    “阿姊也不知道,但阿姊会想办法的。阿妹相信阿姊吗?”

    “当然!”

    “……当然不行!”过去与现实通过两个字交叠又迅速割裂。

    周韵从门前的空地走了出来,一个人面对一群男人也毫不胆怯。

    “姓孙的,我说得够清楚了,分地!不分地,其余的免谈!”

    不需要孙村长开口,一群男人又七嘴八舌地围了上来。

    “婶子,你这就为难村长了。你出去问问,这十里八乡,哪个村子给女人分地的?”

    “是啊,地只传男不传女,老祖宗定下的规矩,还能有错不成?”

    “咱们村外嫁女这么多,要人人都有地,村子早没了,要不是我们男的守着地,哪轮得到你们女人现在来讨要地啊。”

    “……”

    孙村长眯着眼默默退到人后,等待周韵的再一次妥协。

    不过是又一场针对女人的,多对一的围剿,他们太熟练了。当他们站在这指责周韵时,他们不只是他们,还是他们的父兄、叔伯,是千百年既得利益者对女性恶意的化身。

    可周韵也并非孤身一人,郑丽娟、郭香仪、吴晓霞……一个又一个重庚村的女人走了出来,站在她的身后,用行动表示了自己的态度——

    她们要地,要平等,要权利,要身而为人的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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