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节发疼,却压不住掌心突然冒出来的汗——那触感总让她想起很多年前的冬天,爸爸攥着她胳膊往屋里拖时,指节掐进皮肉的疼。
那个男人,曾经把她架在肩头看过庙会的灯,也在厨房煮糖粥时,用沾着粥沫的手指刮过她的鼻尖。可后来这些画面都被打碎了,碎成他摔碎的瓷碗,妈妈躲在门后压抑的哭,还有他皮带抽在沙发扶手上的闷响。她至今记得自己缩在衣柜里,透过缝隙看见妈妈的胳膊上渗出血,染红了刚织到一半的围巾——那围巾本是给她织的,鹅黄色,像春天刚抽条的柳芽。
后来新闻里用“持刀伤人”四个字概括了结局,可没人写进报道里:那天他喝了酒,把妈妈推倒在茶几角,她扑过去咬他的胳膊,被他一把甩在地上。最后他攥着她的手腕往外跑时,掌心的血黏糊糊地糊在她手背上,像夏天化在手里的糖,甜腻又恶心,怎么搓都搓不掉。
解枕檀低头盯着汽水瓶,指腹无意识摩挲着瓶身上的标签。她从来没跟人说过,每次闻到爸爸爱喝的廉价白酒味,都会突然喘不上气;也没说过,解望舒给她买新书包时,她总会先翻里面有没有暗袋——小时候她总在暗袋里藏创可贴,想等妈妈打架后偷偷给她贴上。
“哥,”她突然开口,声音有点哑,“我不想见他。”
风又卷过来,吹得香樟叶沙沙响,像谁在暗处叹气。解枕檀把汽水瓶攥得更紧,冰凉的触感终于压过了掌心的汗,也压下了那句没说出口的话:那个男人就算从牢里出来,也永远是那个会把糖粥和拳头一起递过来的人,她一秒钟都不想再看见。
“不想见也没关系。”解望舒忽然停下,从口袋里摸出颗草莓糖,是她喜欢的牌子,“哥陪你去看电影?最近有个动画,主角是只橘猫。”
解枕檀刚要说话,眼角余光瞥见辆酒红色宝马缓缓停在不远处。庄繁溪降下车窗,珍珠耳环在夕阳里闪着光:“鲸珩,这里。”桑鲸珩正站在路边,手里捏着给解枕檀的笔记本——刚才解枕檀收拾书包时把课堂笔记落在桌洞,她追出来时,正好撞见这对兄妹的背影。
桑鲸珩一眼就瞥见解枕檀发白的侧脸——刚才还带着笑意的嘴角抿成了直线,连攥着汽水瓶的手指都在微微用力。她的脚步下意识顿住,没有立刻走向那辆酒红色宝马,反而转身朝解枕檀走过来。
递笔记本时,她的指尖悄悄往解枕檀手心里塞了个东西——锡纸包得方方正正,捏起来软乎乎的。解枕檀指尖刚触到那点温热,就听见桑鲸珩的声音:“庄女士说街角那家糖铺周末要歇业,让司机多买了些。”
剥开锡纸的瞬间,清甜的橘子香漫开来,和桑鲸珩身上常有的、像晒过太阳的柑橘叶气息一模一样。桑鲸珩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散风里的落叶,却奇异地带着种安定的力量——像把裹了棉花的小镊子,轻轻伸进解枕檀心里那团拧成死结的乱麻里,没费什么力,就挑开了最紧的那一环。
庄繁溪在车里笑了笑,没催。她家车库里停着三辆车,今天特意开了这辆最稳的宝马,就是怕桑鲸珩坐不惯。但此刻看着女儿站在梧桐树下,给那个穿牛仔短裤的女孩递糖的样子,她忽然觉得,比起奥数班的报名表,这种“没计划”的瞬间更难得。
“那我走了。”桑鲸珩转身时,解枕檀忽然说:“明天……青芜街的旧书店有漫画展。”她捏着橘子糖,指尖终于有了点温度,“裴叙晚说有你喜欢的拓扑学插画。”
桑鲸珩的脚步停住,回头时眼里带了点笑意:“我让司机明天绕路接你。”
宝马车汇入车流时,解望舒戳了戳妹妹的胳膊:“刚才那糖,比橘子汽水甜?”解枕檀把糖含在嘴里,含糊地“嗯”了一声,看见桑鲸珩从车窗里朝她挥了挥手,手腕上的细银链闪了闪——和她爸以前给妈妈买的那条很像,但此刻晃在眼前,竟没带出一点涩味。
“去吃糖水铺吧,”解望舒重新推着车,“我查了,那家红豆沙加双倍陈皮,能压住所有乱七八糟的情绪。”解枕檀把草莓糖塞进哥哥手里:“这个给你,上次你说酸的提神。”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车筐里的橘子汽水瓶晃了晃,撞在绣着小猫的书包上,发出很轻的声响。解枕檀摸出手机,把微信简介又改了改:“橘子糖在舌尖化了时,影子会和另一个影子挨得很近”。发送成功的瞬间,收到桑鲸珩的消息:“我妈说,明天可以带龟龟一起去书店。”
她忽然弯了弯眼,笑意像被风吹皱的糖霜,轻轻落进眼底。把手机塞回兜里时,橘子糖的甜意正顺着舌尖往上爬,漫过喉咙,竟连眼角都沾了点暖融融的甜——不是那种齁人的腻,是像晒足了太阳的橘子瓣,带着点清清爽爽的回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