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青白的褶痕,“下周五,我去接他。”
最后几个字说得轻,像怕惊着什么,只有杯壁上越发深的指印,泄露了那点没说出口的紧张。
猫被这句话惊得抖了抖,解枕檀猛地收紧胳膊,指节掐进猫背上的肉里。“接他回来干什么?”声音闷在毛团里,像被水泡过的纸,“接回来继续摔你的咖啡杯?还是把龟龟扔出去?”
吧台上的创可贴还没拆,草莓味的甜香混着咖啡渣的焦苦漫开来。解望舒的动作顿了顿,手腕上的纱布又洇开点红,“他……变了。”
“变?”解枕檀突然笑出声,怀里的猫被震得呜咽起来,“变成会给你道歉的样子?还是变成看见我不骂野种的样子?”她跳下来时带倒了吧凳,金属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响,“上次他喝醉了把你推下楼梯,骨头裂了三道缝,你也是这么说的。”
解望舒转过身,围裙下摆沾着的咖啡渍像片深色的云。他想说什么,喉结滚了滚,最终只从口袋里摸出颗水果糖,橘子味的,是解枕檀小时候被吓哭了就会要的那种。“檀檀,他毕竟是……”
“他不是!”女孩的声音像被猛地拽紧的琴弦,陡然拔尖时带着破音的颤。糖纸在掌心被捏成团,透明的塑料边角硌进肉里,她抬起头,眼里的光又亮又凶,像被逼到墙角的幼兽,“我只有你——”
尾音卡在喉咙里,被突然涌上的哽咽泡得发涨。她别过脸去,下巴绷得死紧,后颈的碎发随着急促的呼吸轻轻颤动,像寒风里抖个不停的草叶。猫被这股劲吓得缩了缩,她却忽然松了手,任由皱成球的糖纸滚落在地,露出掌心被勒出的红痕,像道没愈合的疤。
窗外的路灯亮了,橙黄色的光淌在地板上,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解望舒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吧凳,头发垂下来遮住眼睛,“我去买些菜。”他拿起外套时,袖口的线头勾在挂钩上,扯出段灰白的棉絮,像根没说完的话。
门关上后,咖啡馆里只剩下冰箱的嗡鸣。解枕檀走到窗边,看着解望舒的背影融进巷口的暮色里——他走路时左肩总比右肩低些,是那年被推下楼梯落下的毛病。她忽然想起桑鲸珩画夹里的画,上次趁对方不注意瞥见过一眼,灰调子的巷口,有个弯腰喂猫的身影,肩膀也是这样微微倾斜着。
龟龟在吧台上踩出几个梅花印,解枕檀走过去抱起它,猫爪在她手背上轻轻踩按,像在给伤口按揉。她拉开解望舒的抽屉,最底层压着张泛黄的照片:六岁的自己骑在解望舒肩上,背景是监狱的铁门,父亲站在旁边,眉头拧得像团乱麻。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监狱发来的短信,提醒探视时间。解枕檀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指尖在“删除”键上悬着,最终还是锁了屏。她走到吧台后,拉开最下面的柜子,里面藏着个铁盒——里面是她攒的零钱,本来想给龟龟买个新猫窝,现在看来,或许该买把锁。
解望舒回来时,手里提着袋橘子,果皮的清香漫过门槛。他看见解枕檀在厨房煮面,猫蹲在灶台边,尾巴绕着她的脚踝打圈。“加了个蛋。”女孩背对着他,声音闷闷的,“溏心的。”
面条在锅里翻腾,热气模糊了玻璃窗。解望舒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把蛋盛出来,用筷子戳破,蛋黄淌在面条上,像摊融化的金子。“周五我不去。”解枕檀突然说,筷子在碗沿敲出轻响,“我带龟龟去公园。”
解望舒没说话,只是剥了个橘子,把最甜的那一瓣递过去。橘瓣上的汁水溅在女孩手背上,像滴没擦干净的血。
夜色渐深,咖啡馆的灯关了大半,只剩下吧台顶上的一盏,光晕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解枕檀抱着猫坐在窗边,看着巷口的路灯忽明忽暗。远处传来收废品的铃铛声,叮叮当当的,像串被遗忘的旧时光。她摸了摸猫腿上的绷带,忽然想起父亲以前最讨厌猫,说猫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龟龟突然往她怀里缩了缩,喉咙里发出细弱的呼噜声。解枕檀低头吻了吻猫的耳朵,轻声说:“别怕,有我呢。”声音很轻,却在空荡的店里荡出圈回音,像句对自己说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