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步青当然知道这世上有人在受什么样的苦,在这个信息爆炸的时代,连苦难都是超清的。
她也不是在刻意回避社会问题和那些不幸的人的存在。
只是她没想到,对于那些令她敬佩的爬出沼泽的人来说,过去仍然是巨大无比的创伤。
.
钟步青重新遇到李余那年,李余已经切断了和过去所有的联系,跟所有有血缘关系的人以及过去的同学朋友都不再往来。
确实应该这样。
钟步青认可李余做出的决定,并认为如果是自己也会这么做——
她的家庭是那么幸福,以至于让她觉得恶劣的原生家庭可以从理智上说断就能断。
她们相处很长时间后她才明白这种事在现实中是多么艰难的决定,至少对李余来说是。
.
李余给她讲过一个故事。
李余最早的记忆是在她5岁生日那天,她妈妈给她下了碗面,里面打了两个鸡蛋。
她们在狭小的出租屋里,桌子有条腿不知怎么短了一截,吃饭时桌子一晃一晃。母亲就扶着桌子,笑眯眯地看她吃。
老化的电路让头顶的灯一闪一闪,她看到妈妈在昏暗的灯光下对自己模糊的笑。
李余最早的记忆是来自她妈妈的幸福的记忆。
.
钟步青最开始听到时感觉很惊讶。
她意识到自己作为一个幸运得可以保持天真的人下意识地在以为,像这样有问题到理应需要法律来干涉的原生家庭不会有什么美好的回忆。
她对别人原生家庭的认知来源于旁人的叙述,对她来说糟糕的家庭就像是苦难的背景板,
是励志主角能够自立后一脚踹开的石子,而不是这种复杂的、难以割舍或清算的纠缠。
李余说,就是因为这一段模糊的记忆,让她后来做了很多可悲的事。
谁不期望有个像故事一样温馨的家庭?谁不希望自己血脉相连的亲人实际上是爱自己的?
李余在长大后的每一天,都在叩问自己离开家的选择,都在试图从记忆里搜刮出母亲爱或不爱自己的证据。
她绝望地发现,她不知道母亲爱不爱她,她却爱自己的母亲,以至于无法说切断就切断。
李余毕业后有给母亲偷偷打过钱,直到自己在单位被贪婪的男人找上门,他说:“你个没良心的就知道给你妈打钱是吧?”
这下由不得她切不切断了。
她要是再寄钱过去,该寄的就是自己了。
.
母亲不爱她,或者说,她更爱她的丈夫,和她后来当高龄产妇生的那个儿子。
念叨了一辈子儿子的男人在14年底如愿得到了男孩,也没见他振作起来——该赌还是赌,甚至兴致高昂地赌。
李余被骚扰了将近一个月,她辞去了刚转正的工作,搬到了另一个省份,换了手机卡,和所有人切断了联系。
她跟过去的所有人画上了句号,顾不上这是不是正确的选择,她不想再被过去的生活淹没了。
转年,2023年,她的新工作慢慢稳定下来了。
长大后,李余一直觉得很孤独,没有家人朋友,现在甚至没有什么认识的人。
但孤独比热闹地成为牲畜要好。
至少她在有尊严地活着。
仅仅是想作为一个人一样地活着,她居然要付出这么多的努力。
但至少她在活着,站立着活着。
在那一年,她踏进了那家她在上班路上路过了无数次的书店,碰到了意想不到的熟人。
.
——————————
在重新碰到李余之前,钟步青从来没有忘记过她——尽管忘记了她的长相。
李余对钟步青来说也是个特殊的人。
钟步青每次回过头来再看自己初中那年,都会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有大脑。
她的生活太平静,以至于无法将身边人的异常和知道的社会阴暗面联系起来。
钟步青初中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同桌在经历什么,她注意到过对方的异样,但从没有想到用家暴和贫穷或者其它在书上看到过的概念去解释身边人的反常。
直到李余转走,她初中毕业,到了高中,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不对。
她反复地回忆自己和李余相处时的细节,她不知道自己当初对这些有什么解释——似乎干脆没有解释。
钟步青一直以为自己离那种绝望到摧人心智的磨难很远,但实际上近在眼前,不过是自己目盲耳聋,把它们高高地挂到了天边云朵的尾巴上,趁自己欣赏夕阳时连带着把它们抛到脑后。
李余有时候会笑钟步青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