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松砚垂眼看着,倏地抬起手指,在画面上顾予岑的眼尾蹭了下。
那处被阴影笼罩着,根本看不清细节,但楚松砚当时身处顾予岑的面前,他亲自感受到了,顾予岑流泪了。
这是剧本里没有详细描述出来的,也是顾予岑作为迟暮这个人物的情难自抑。
“屏幕上沾灰了。”察觉到旁人的视线,楚松砚平静地解释了句。
顾予岑也调整完毕,早就走了过来,就站在楚松砚的身后,从几道人影的罅隙中看向屏幕。他将楚松砚的动作看得清楚,下意识地挪动视线,盯着楚松砚的后脑勺。
在楚松砚即将扭头看向他时,顾予岑自然地向旁边一瞥,问江酖贺:“这遍感觉怎么样?”
江酖贺蹙眉盯着屏幕,久久没有回应。
就在顾予岑心底情绪渐渐跌落,准备重新开拍时,江酖贺才开口道:“不错。”
顾予岑下意识地再次看向楚松砚。
楚松砚冲他笑笑,说:“终于过了。”
这抹笑让他看起来游刃有余,仿佛喊“卡”后他停留在原地也不过是在耐心地等着顾予岑出戏,而他早就轻而易举地逃脱了这出荒唐戏码的演绎。
顾予岑冷淡地点了下头,便离开去准备下一场戏。
今天的所有戏份都是长段的一镜到底,尤其耗费心力。在重新上妆时,顾予岑简单吃了两口干面包,就闭上眼任由化妆师摆弄。
“好了。”化妆师放下眼影刷,说。
顾予岑却过了数秒才睁开眼。
这几天都没睡好觉,方才上妆的十几分钟,他不过是闭上眼,准备消化掉属于上场戏的情绪,竟就这么稀里糊涂地睡着了。
睡得不算安稳,耳旁都是各种噪杂的吵闹声,有来自拍摄时各个演员的念台词声,也有在顾父顾母互唱红白脸的教导声。
顾予岑觉得自己的大脑就像是个容器,从前他能控制这个容器的开关,掌控其他物质的进出,但长期开闸放入不属于自己的感情,导致他对开关的掌控越来越弱,其他不该进来的东西也被放纵着闯过闸口。
这也让他在情绪极度敏感与极度迟钝的这两个关卡来回徘徊。
顾予岑疲惫地抬起眼皮,从椅子上起身,接着走入另一个拍摄场地。
楚松砚已经站在那儿等着他了。
顾予岑摘掉肩膀上披着的厚外套,走近,冲江酖贺点头示意了番,并未与楚松砚进行任何交流。
这几场戏,他们都提前试戏过五六遍,摄像机里还留存着试戏时的录像,那时他们七分演三分真,即是剧本上相互对立的角色,又是面对面看着彼此的自己。
这场戏是夜戏,片场周边的路灯陆续亮起,两人的身体被同一个灯影笼罩住,顾予岑向一旁挪了挪,半个肩膀挪到灯影之外。
楚松砚看他一眼。
“演员就位。”
对讲机里传出通知声。
姗姗来迟的林庚就看见楚松砚温吞地走到拍摄范围内的那条小道中央。
“a!”
这是场争执打斗戏。
楚松砚猛地上前,扑倒顾予岑,双手死死地揪着他的衣领,眼眶也在一瞬间泛起片红。
眼泪说掉就掉。
一切都如此自然顺利。
林庚往后站了站,小李也往他身边凑。
“林庚…..”名字脱口而出,小李才反应过来,放低声音混淆发音,又叫了遍:“林哥,松砚哥的状态看起来挺好的啊,也没耽误演戏。”
“虽然你变得很快,但是我还是听见你叫我名了。”林庚先是开玩笑式地回一嘴,才接着低声说:“不是没耽误演戏就万事大吉,演员这个行业,心理情况比身体情况要更严重。”
小李似懂非懂地“啊”了一声,又凑近和林庚咬耳朵:“松砚哥心理状况不好吗?”
她跟到楚松砚身边后,没发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啊。
林庚的视线定格片场中央,他看着楚松砚脸上的泪顺着下巴,砸到顾予岑的嘴唇上。
那就像是颗敲响警钟的石子。
林庚将声音放得更低了:“以前不太好,你应该也听说过吧,当时媒体还大肆报道来着,楚松砚入戏过深,杀青后落下和剧中角色相同的心理疾病。”
“不是治好了吗?”小李歪着脑袋。
“心病哪有治好或治不好这一说。”林庚摇摇头,接着说:“只有藏得深和藏得浅的区别。”
而且当时拍摄那部文艺片时,顾予岑就已经和楚松砚是竞争对手的关系了,网上针对楚松砚拒绝张岩珩《难违》邀约的事,将他落病的垂丧与顾予岑票房的高昂相对比,出了不少讥讽的言论。
这些言论对楚松砚当时的病情没影响吗?
有影响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