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墟余烬
的厚锦被,看着孩童攥着“烬”字墨玉熟睡的模样,指尖却仍泛着冷意。推开殿门时,风雪瞬间扑了满脸,像极了三年前魔渊那夜,师兄莫玄龄将她推出火海时,溅在她脸上的滚烫火星。

    她要去找师父。

    昆仑主峰的“灵光宫”是掌门莫重仓的居所。这位执掌昆仑百年的尊主,自十年前将俗务交给莫玄龄与莫清雾后,便极少露面,终日在宫中参道,连当年莫玄龄的葬礼,都只派弟子送了盏长明灯。可此刻,莫清雾却必须见她——唯有师父的话,能压下她心底翻涌的愧疚与挣扎。

    积雪没到脚踝,每走一步都陷得很深。莫清雾踩着师兄当年带她巡山时踩过的路径,沿途的松树还是老样子,只是树下再没有那个会替她扫开积雪、笑着递暖手炉的身影。她想起十五岁那年,自己练剑走火入魔,是师兄彻夜守在床边,用自身灵力为她梳理经脉;想起两年前她生辰,师兄冒雪去山下为她买糖糕,回来时鼻尖冻得通红,却还笑着说“清雾快尝尝,还是热的”。

    可就是这样待她的师兄,最后却死在魔尊的魔焰里,连尸骨都没能留下。而她,却在师兄忌辰刚过不久,救下了魔尊的女儿。

    “师兄,我是不是错了?”莫清雾对着风雪轻声问,声音被风吹得散碎,只有落在肩头的雪,沉默地听着。

    灵光宫的门没关,虚掩着一道缝,里面透出暖黄的烛火。莫清雾推开门时,先闻到的是满室檀香,接着便看见坐在蒲团上的莫重仓——掌门一身月白道袍,发间只簪了支木簪,正垂眸捻着串菩提子,指尖的纹路里还沾着些墨痕,案上摊着本未写完的《道德经》。

    “来了。”莫重仓没抬头,声音淡得像窗外的雪,“是为那孩子来的?”

    莫清雾屈膝行礼,指尖攥得发白:“师父,弟子……”

    “玄龄的牌位,还在你殿里供着?”莫重仓突然打断她,抬眼时,眼底没有波澜,却看得莫清雾心口一紧。

    “是。”莫清雾低声应,“每日三炷香,从未断过。”

    “他若知道你保下魔种,会怨你吗?”莫重仓将菩提子放在案上,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漫天风雪,“当年玄龄护着你闯魔渊,不是为了让你日后困在‘愧疚’里,是为了让你守住‘本心’。你觉得那孩子无辜,便保下她;觉得该教她走正道,便留下她——这与玄龄的死,并不相悖。”

    莫清雾猛地抬头,望着师父的背影,眼眶突然发热:“可师兄是被魔尊所杀,我却……”

    “魔尊是魔尊,这孩子是这孩子。”莫重仓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通透,“你师兄当年教你练剑时说过,‘剑斩的是恶,不是命’。这孩子尚未识事,既无恶行,何谈该杀?你今日的挣扎,不是对不起玄龄,是你自己不肯放过自己。”

    这话像道惊雷,劈得莫清雾浑身一震。她想起师兄临终前,推着她往后退时,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清雾,别被仇恨困住”。原来师兄早就知道,仇恨只会让人迷失,她却直到今日才明白。

    “师父,弟子明白了。”莫清雾屈膝再拜,声音里的颤抖少了些,多了几分坚定,“弟子会好好教她,让她明辨是非,不堕邪道——就算日后有人非议,弟子也会护着她,不辜负师兄的嘱托,也不辜负自己的本心。”

    莫重仓点头,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暖意:“你和你师兄同为昆仑的尊主,也需有人守住‘仁心’。你师兄当年守的是‘义’,如今你守的是‘仁’,很好。只是……”她顿了顿,目光望向阁外风雪深处,“今日祭台之上,天衍宗的厉沧海看你的眼神,带着戾气。你保下那孩子,定会有人暗中作梗,日后行事,需多留个心眼。”

    莫清雾应下,心里清楚师父的提醒并非多余。今日厉沧海虽松了口,却未必真的认可她的决定,日后指不定会用温宴做文章。

    “回去吧,那孩子该醒了。”莫静玄挥了挥手,重新坐回蒲团上,拿起案上的笔,“别让她等太久。”

    莫清雾躬身告退,走出灵光宫时,风雪竟小了些。月光从云层后探出来,洒在雪地上,映得满眼明亮。她踩着月光往回走,心里的挣扎终于散去,只剩下一个念头:她要好好教温宴,让这孩子成为一个正直的人,不辜负师兄的牺牲,也不辜负自己今日的决定。

    回到天音殿时,暖阁里的烛火还亮着。莫清雾推开门,便看见念霜坐在软榻上,睁着紫眸望着门口,小手紧紧攥着锦被的一角,见她进来,眼睛瞬间亮了,小手还攥着那块“烬”字墨玉。见她看过来,孩子竟缓缓举起墨玉,像是要递给她。。

    莫清雾弯腰将孩子抱起,她轻轻拍着孩子的背,轻声道:“温宴,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温宴似是听懂了,小脑袋在她颈间蹭了蹭,伸出小手抓住了她的衣襟。莫清雾抱着她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月光,或许,这孩子真的能改变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