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儿盘腿坐到了上头,神色有些低落,她抬手把银月递至嘴边,气息一入,便悠然泄出了笛声,在空荡的演武场上回荡着。
方才的梦又如鬼魅般缠了上来,她鼻子一酸,连同吹笛的气息都一道不稳了起来。
一道白光乍然闪过,笛声打了止。
怎的吹都没了声响,清歌下意识抬头看去。
不远处有个人影逆光走向她,直至站定在跟前,月光才勾勒出了他的轮廓:“大半夜不睡,来这儿吹走调的曲?”
他手上还攥着无咎,清歌想起崔山山所言,不禁也没好气地回道:“不愧是宗门模范,诚如崔师兄所说,若半夜还有人没睡在练剑,那定是你无疑。”
仉怵在她身侧坐下,“演武场离哪儿都远,它边上的林子更是绝佳的练剑之地,可惜还没练多久就听到了笛声。你总该不会是想练习才跑到这儿来吹。”
“怎就不会了?”清歌反驳,随后又自主泄气,呆呆看着眼前空旷的演武场,声音低低的,“仉怵,我做了个很不好很不好的噩梦。我梦见我阿爹阿娘了,还有桑间,月姨,桑叔,族长……好多好多人,最开始还好好的,就像曾经那样。后来,他们在看不见光的黑暗里被大火灼烧,他们对我说‘清歌,好疼啊’,可我什么也做不了,大火阻隔了我们,我怎么也触碰不到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被吞噬。”
仉怵微垂下眼,“他们不会希望你困在这里面。”
“可是我永远都无法走出苗疆。”清歌怅然,“若我终其一生都无法替苗疆报仇,我活下来的意义又是什么?”
“清歌,没有人会怪罪你为何不替他们报仇,他们只会关心你这一路一个人疼不疼。”仉怵静声道,“你为此困顿一生,才是他们不愿见到的。人的一生漫漫,仇恨只是其中之一,它可以支撑你生,却绝不能让它支配你的死。你活着不仅是抱着替苗疆报仇的希望,也是带着他们看看苗疆之外的世界。”
清歌笑出声来,泪水却打在了她的手上,“怎么没发现你居然这般豁达,倒像长辈才能说出来的宽慰话了。仉怵,你会是为了什么而活?”
仉怵没有回答。
迟迟没等到答案,清歌嘟囔一声:“不回答算了,反正我也不好……”
“曾经是仇恨,现在是为我自己。”
清歌愣了愣,偏头看向他,他却没再多说,于是她也不再多问,回过头去把弄着银月。
仉怵换了个话题:“你明日无课?”
“有啊,卯时!我从来未起过这般早,你们日日夜夜便是这样过的?也太苦了。”提及此处,清歌便痛苦地捂住自己的脸,然后措不及防地打了个呵欠。
“伸手。”
“嗯?”清歌放下手,歪头看他眨了眨眼,仍是怀疑地伸了一只手过去,“你不会要害我吧?”
“……我要害你还轮得到等你反应过来?我何时又害过你?”仉怵嘴角一抽,往她手上放了张什么东西。
清歌定睛一瞧,竟是一张符,上头写着乱七八糟看不懂的字符,她眼睛一亮,连他的言下之意都不急着回驳了:“可是能助我报仇之物?”
仉怵再忍不住地一敲她脑袋:“助你安眠之物。静心符,好生放在枕下,可保你一夜无梦,安稳醒来。”
“哦,能保我多久?”清歌瞧起来还有丝失望,“说来也奇,怎的昨夜我同你睡的时候就没做噩梦?难道你也偷偷给我塞了这符?”
“七日足矣,不够找我,但要收费。昨夜我燃了香,效果也相仿。”仉怵站起身来,只留下道愈走愈远的背影,“早些睡吧,若明日瞌睡学不进去,便别想着报仇了。”
收费?待她去请教或者借阅书籍钻研钻研,定不能让这人占了便宜。
清歌如是想着,将静心符捏在手上,心情倒是好了不少,又把银月重新塞回腰间,回弟子寮去了。
等回到弟子寮时,先前被她惊醒的冷泞也已然又睡了过去,她这才安下心来,才头一日就给同舍带来这般麻烦,真是罪过罪过,明日得好生道个歉才是。
她踮着脚回到床榻边,褪下校服外袍,轻轻躺了下来,半举着手打量着静心符,折作三角状塞到了枕头下方,这才安然闭上了眼。
边上的冷泞却清醒地睁开了眼,见她无恙回来,才暗暗松口气。
终于可以安心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