抢救时嘈杂的指令和仪器的嗡鸣。
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喊……
所有的一切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扭曲的毛玻璃。
模糊。
遥远。
失真。
陆途听不见,也看不见了。
他的灵魂仿佛被那双闭上的眼睛一同带走,抽离了这具瞬间被掏空的躯壳。
他的手臂还僵硬地停留在半空,保持着试图抓住什么的姿态。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陈沨脸颊上最后那一丝微弱的、如同幻觉般的暖意。
然后,那点暖意也迅速消散,被死亡独有的、冰冷的僵硬取代。
时间失去了意义。
他不知道自己是被谁强行拖开。
不知道母亲是如何晕厥又被救。
不知道父亲是什么时候赶到。
用那双同样布满红血丝却依旧强撑镇定的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后沉默地参与到那场已经失去意义的“抢救”中。
他像一具行尸走肉,被安置在走廊的长椅上。
周围人来人往,哭声,叹息声,脚步声,交织成一片混乱的背景音。他却只觉得一片死寂,一种真空般的、吞噬一切的寂静。
他的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对面雪白的墙壁上,脑海里不受控制地、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陈沨最后的话语和那个笑容。
“我刚才……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
“我梦见……我病好了……我们……回家了……”
“院子里的……秋千……开花了……”
“你……在厨房……给我……泡蜂蜜柠檬茶……”
“阿姨……在浇花……”
“阳光……很好……很好……”
“原来……是一场美梦啊……”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钢针,扎进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带来凌迟般的剧痛。
原来,陈沨都知道。
他知道自己要死了。
他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用尽力气,编织了一个最美好、最安宁的幻境,然后温柔地、残忍地,亲自戳破了它。
他用这种方式,向他做最后的告别。
没有痛苦,没有不甘,没有恐惧。
只有那片虚假的、温暖的阳光,和那个带着无尽眷恋与悲伤的笑容。
陆途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起初是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的气流。
然后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凄厉。
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最终化作了更加撕心裂肺的、如同呕出灵魂般的痛哭。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他用尽所有力气,赌上自己的一切,甚至不惜与死神正面交锋,最终,却连他最后一段清醒的时光,都没能看住。
让他独自一人,清醒地、孤独地,走向了那个永恒的黑暗。
他甚至……没能给他一个真正的、温暖的拥抱。
他最后触碰到的,是他逐渐冰冷的皮肤。
不知过了多久,一双沉稳有力却带着微不可察颤抖的手,按住了他剧烈颤抖的肩膀。
是陆父。
他不知何时站在了他面前,身上还带着ICU里的消毒水气味。
脸上是难以掩饰的疲惫和悲恸,但眼神依旧保持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
“途途。”陆父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起来。”
陆途像是没有听见,依旧沉浸在那片无边的黑暗和自责里。
陆父加重了语气,带着命令的口吻:“小沨的后事,需要你。”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陆途混沌的意识。
后事……
这两个字,将血淋淋的现实,毫无遮掩地摊开在他面前。
陈沨……已经不在了。
那个会笑会闹,会耍宝会撒娇,会把他气得无可奈何,又让他爱到骨子里的人……
已经不在了。
从此以后,这世间万千风景,喜怒哀乐,都与他陆途,再无瓜葛。
巨大的、迟来的认知如同冰山般轰然压下,将他最后一点强撑的力气也彻底碾碎。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父亲,通红的眼睛里充满了茫然和无助,像一只被遗弃在暴风雪中的幼兽。
“爸……”
他嘶哑地唤了一声,后面的话却全都堵在了喉咙里,只剩下破碎的哽咽。
陆父看着儿子这副模样,眼底深处闪过一丝痛楚,但他没有心软,只是更用力地按了按他的肩膀,沉声道:“他是你的责任,从头到尾,都是。现在,送他最后一程,也是你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