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彻底被黑暗吞噬,耳边只剩下自己粗重而绝望的喘息,还有那越来越近的、沉重的脚步声。
完了。
他闭上眼,等待着被抓住,被拖回去,拖回那个令人窒息的、名为“家”的囚笼。
然而,预想中的擒拿并没有到来。
那两名安保人员在他身边停下,却没有动他。
其中一人弯腰,捡起了那个滚远的药瓶,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散落在地上的其他物品,以及趴在地上、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的陈沨。
他们对视了一眼,眼神复杂。
然后,出乎陈沨意料的是,那个捡起药瓶的安保,将药瓶轻轻放回了陈沨散落的物品旁边,然后弯下腰,用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力道,将他从地上扶了起来。
“先生,您还好吗?”
另一个安保开口,语气里没有质问,反而带着一丝……谨慎的关切?
陈沨茫然地看着他们,大脑一片空白。
“您需要帮助吗?”扶着他的那个安保低声问,目光扫过他苍白汗湿的脸和不住颤抖的身体。
陈沨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不懂,为什么他们没有抓他?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不远处的一个立柱。
立柱光滑的表面上,映出一个模糊的身影——高大,沉默,穿着深色的衣服,站在人群的边缘,像一道凝固的阴影。
那个身影……
陈沨的心脏骤然停止了跳动。
他猛地转过头,朝着那个方向看去。
立柱后面,空无一人。
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他濒临崩溃前的幻觉。
可是,那股如影随形的、冰冷的注视感,却没有消失。
安保人员帮他捡起了散落的东西,装回背包,然后扶着他,没有带去警务室,也没有任何盘问,只是将他带到了旁边相对安静的休息区座椅上。
“您在这里休息一下,如果有需要,可以随时联系我们。”安保人员说完,便转身离开了,甚至没有再多看他的护照一眼。
陈沨瘫坐在冰冷的塑料椅子上,抱着自己的背包,浑身冰冷。
他明白了。
陆途没有阻止他离开。
他甚至帮他扫清了障碍。
那个他以为被迷晕的夜晚,那个他以为天衣无缝的逃离计划,从头到尾,都在陆途的注视之下。
他看着他偷偷藏药,看着他写下诀别的话语,看着他踉跄着走出家门,看着他像个小丑一样,在机场上演这出徒劳的逃亡戏码。
陆途放他走了。
用这种沉默的、近乎残忍的方式,给了他想要的“自由”。
因为他知道,陈沨已经无路可去,也无处可逃。
这具正在腐烂的躯壳,就是最坚固的囚笼。
陈沨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塑。机场的广播声,人群的嘈杂声,都变成了遥远的背景噪音。他感觉不到时间流逝,感觉不到身体的不适,只剩下一种被彻底看穿、彻底抛弃后的,巨大的、无声的空洞。
原来,连最后的逃离,都是他施舍的怜悯。
原来,他连独自腐烂的资格,都没有。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天色渐亮,机场的人流开始增多。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站起身,背起那个沉重的背包。
他没有再去值机柜台,也没有再看任何航班信息。
他像一具行尸走肉,跟着指示牌,一步一步,走向机场大巴的乘车点。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他只是,不能再留在这里。
城市在晨曦中苏醒,车水马龙,喧嚣而充满生机。
陈沨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街景,眼神空洞。
最终,大巴在一个长途汽车站停了下来。
他下了车,买了一张时间最近、目的地最远的车票。
是哪里,不重要。
他只需要找一个角落,一个陆途即使知道,也不会来找他的角落,安静地、彻底地,完成这最后的腐烂。
车子启动,载着他,驶向未知的、也是注定的终点。
而在城市另一端,那间空旷冰冷的公寓里。
陆途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逐渐亮起的天光。
他手里拿着那个深蓝色的戒指盒,内侧“别找我。忘了我。”的字迹,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眼底。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已经站了一整夜。
脚下,是散落一地的烟蒂。
他面无表情,只有紧握着戒指盒的、指节泛白的手,泄露了那冰封表面下,早已天崩地裂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