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首发
  头发。

    方岳泽相信,那是……头发,或者说,某种不明生物的毛发。

    冰凉,顺滑,还有一股完美到失真的垂坠感。如同拥有生命的细蛇,它在他裸露在外的肌肤上盘旋,带着一种绝非偶然的、近乎探究的意图,戏弄着他。

    【眚气指数:95(高),市民立刻回到室内,禁止外出……】

    【外出作业者需佩戴S-01到S-09型号过滤口罩,并随时做好撤离准备】

    理智像是被塞进了液压机里,他清晰地听见了那可怜的小东西在挤压中发出凄厉的悲鸣声,但他无法动弹。

    嚓……嚓嚓……

    一阵极其细微的、几乎超越人类听觉极限的摩擦声,不是来自他的耳边,而是来自他的颅腔。咕叽咕叽,仿佛无数湿滑的丝线在蠕动,他感到了一种巨大、古老、完全异质的存在,是的,它没有注意到自己,但没什么值得庆幸的。那对它而言只是无需称道的顶顶细微的一缕气息,却已足以唤起蝼蚁灵魂中根植的恐惧。

    他张大了嘴,像是一只泡湿了、发酵了、渺小而污秽的粘稠史莱姆。

    他的意识在融化。但即使身体被越来越多冰凉的触感包裹,他也只能以一种可笑的姿态维持原样。

    【眚气指数:102(轻度污染),灾厄发生概率:51.5%】

    【危险!危险!请立刻呼叫天眚官处理……滴——!】

    他不敢回头。

    他不知道自己会看到什么,也许是一个通往彻底疯狂的入口,一个足以撕碎他所有认知的、无法形容的……景象。

    于是,他只是僵持着、矗立着,无法停止地幻想着、希冀着,在幻想和希冀中哭嚎着、哀求着。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也许是好几个世纪,他等来了他梦寐以求的东西。

    ——那凝固成永恒的下一个瞬间。

    *

    罗子烨拿着水杯,从走廊的另一侧小步跑过来了。

    方岳泽找茬的时候是很能挑剔的,又要求水温,又要求茶叶浓度,最后干脆让罗子烨把他那糊满陈年水垢的玻璃杯全部冲洗一遍。

    「洗得要跟新杯子一样。」——方岳泽发布了重要指示。

    其他人都觉得有病,但反正倒霉的是罗子烨,别的人就假装没看见。

    最后还是邱明莉看见了,让他去仓库的某个角落拿了包柠檬酸,才算结束。

    现在杯子被洗得晶莹剔透,跟新的一样。

    他捧着水杯,看着紧紧闭拢的印刷间。他走的时候好像没关门啊?

    罗子烨:“……岳哥?”

    他尝试在门口呼唤他。

    他没有直接开门,谁知道方岳泽会不会因为他左脚踩进大门,就把“修不好”的锅怪在他头上。

    但里面没有声响。他遂把耳朵贴在门上。

    好安静。

    不仅没有机器的响声和螺纹转动的叮当声,甚至……连人的呼吸声都没有。

    “岳哥?你在里面吗?”

    罗子烨试探性地压下门把手,下一秒,门却被先一步拉开了。方岳泽步伐略显僵硬地走了出来。

    “岳哥,还好吧?我刚好像听见你大叫了。出什么事儿了吗?”

    罗子烨看着他,忽地升起一股说不出的怪异感。

    那模样……

    他看向手中焕然一新的玻璃杯。

    ——就像这杯子一样,整个人新得让人觉得陌生。

    “岳哥,修好了吗?”他追问道。

    好一会儿,他才听见了低沉的、宛如从深渊中传出的怪异音调,从方岳泽的嘴里荡出:“修好了。完全……修好了。”

    方岳泽连眼神都没给他,只是拖着那怪异的步伐,一步、一步,向着会议室去了。

    哦,已是快到开会的时间了。

    罗子烨下意识往印刷间里瞟了一眼。

    ……咦。那些怪诞诡谲的图案,居然全都消失了。

    只剩下地上空白的彩绸,它们皱巴巴地团在一起,像是刚被拿去裹了什么。明明是新买的,此刻却像生机被抽空了似的,丧失了原本的光泽感。

    他正要离开,却听见墙上的预警器发出了清脆的声音——

    【天气:晴,眚气指数:12(低),灾厄发生概率:0.3%】

    他没有在意,只合拢了印刷间的门,也向着会议室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