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打翻在河面上,映得乘舟人面色潮红,宛若微醺。
霞光让他想起那个女子,明艳、直白、狡黠,能将自私爱财说得毫不顾忌;大胆、果决,能为救伯父带着婢女下人,只身去陌生的山寺于茫茫人海求医寻人。
她还说,如果他想,也可以和她解除婚约。
她仿佛不像被女则、女训规训过的女子。
难道说幼时在乡野长大,所以和他印象中的高门闺秀都不同?
沈珣抬手间,忽然发现有一缕清香拂面,他想起刚刚在水阁,无意中抚过她坐过的圈椅扶手。香气萦绕指尖,他会心一笑,望向天边斜阳。
林家水阁外的池畔种了几丛月季,又有三两只蜻蜓飞来,落在水塘中心的芦苇尖上,明镜一样的水面倒影少女的倩影。
沈珣离开已经有一小会儿了,四下里无人,林芷漪将手中的几粒糕饼削撒向池塘,荷叶底下顿时聚过来一群锦鲤。
她刚刚和沈珣说那番话,也是想试探试探他对这桩婚事的看法。以她的身份,和一个十八岁的少年谈,自然要比和沈良、沈夫人这种高门大户、混迹官场的大人要容易一些。
和自己之前的猜测大差不离:沈父、沈母是想通过拖延磨时间,让她们家先坐不住,最好知难而退。这点她说出来的时候,沈珣并未否认。
而沈珣本人的态度,却是林芷漪先前没想到的。她以为,沈珣多半会因书生意气、君子气节,再加上年少不知权势好,而选择依约同她成亲。却没想到还有与沈良“较劲报复”的成分在里面。
看来父亲在早年嫌贫爱富,冷落他娘和他的事情,还是给沈珣留下了不小的童年阴影。
所以他最后摆明了自己不打算退婚的态度,也是为了和沈良抗衡?
倘若是这样,那么无形中就增大了沈珣与她成婚的可能性。现在的沈珣,婚事由不得自己做主;可若明年春闱中了进士,他的想法在沈良面前,分量就会变得大不相同。
林芷漪忽然有点哭笑不得,也不知这对她来说,到底算好事还是坏事。
但沈珣告诉她徐会同的消息,并愿意代她写信求助,的确是帮了她一个大忙。
徐阁老起复在即,有能力且有心,一定能替她家的事做主。被占去的财产和高门大户相比自然不算多,但作为小老百姓,只要开销不是很大,也足够她和乔氏、妹妹过活了。
如果她将这个消息告诉乔氏,不知乔氏还愿不愿意日后再到京城去。
于她而言,不论和沈珣的婚事成与不成,她都想去京城碰碰运气。在家乡熟人多,人多口杂,且徐阁老的关系并派不上太大用场。
林芷漪的思绪被一声“林大姑娘”打破。
她定睛一瞧,来人是冯紫麟。
冯紫麟个子高,又是武将,两步并作一步走,昂首挺胸,风风火火就赶到了她跟前的九曲木桥上。看这架势,好像生怕她跑了似的。
连上在万妍阁头回碰面那次,和冯紫麟已经是第三次打交道了。不能算熟人,当然也不算是生人。往后可能还有一层微妙的关系,他是沈珣的好友。这个时候来找她,八成是沈珣和他说了些什么,又半半拉拉,所以刨根问底来了。
林芷漪将手中剩下掰碎的糕饼全都撒向水中,对冯紫麟笑道:“这么巧啊冯大人,也来喂鱼赏景?”
见她这般闲情逸致,听话听了一半的冯紫麟生生憋了一肚子气。偏照沈珣那个意思,好像还认定她了,弄不好以后见面还得叫声“嫂子”。
桥上走路行人,木板吱呀作响,冯紫麟听着沈珣似是而非的话,好奇问道:“你想和沈珣退婚?”
“啊?姑娘你怎么……”站在旁边的墨香惊呼出声。
冯紫麟险些被吓了一跳,瞪了她一眼,轻斥道:“一惊一乍个什么劲?你家小姐什么心思你还不知道?”
墨香心里委屈,她家姑娘什么心思,她还真一无所知。但更委屈的是,她的好姑娘啊!怎么能背着夫人,自己拿这么大的主意呢?若叫夫人知道了,不定得气成什么样子。再看看林芷漪,只见她拢了拢袖子,瞥了一眼冯紫麟,道:“不是我想退婚,而是问他想不想。”
“为什么?”
“因为你们都不想我嫁给他啊!”
冯紫麟一下急了眼,嘴上却因心虚打了磕巴,“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沈珣说你说过。”林芷漪神情认真地看着对面的冯紫麟,冯紫麟目光躲闪,怪心虚地喃喃自语埋怨道:“死沈石头!怎么什么都和她说?万一以后他俩还成一家,那我岂不里外不是人?”
话刚讲完,见林芷漪负手而立,正用看傻子一样的眼光看着他,顿时恍然大悟,“沈珣不可能和你说,你在诓我!”
冯紫麟对这小娘子的印象下午还挺好,这会子又不好了起来。接着他又想起自己被讹的那五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