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复兴手里拿着实验记录本，他望了眼窗外高悬的明月，觉得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夜里启动测试，简直是个疯狂的念头。
“我看…大家还是先撤吧？”
他的声音刚出口，就被老陈一阵刻意压低的咳嗽声盖了过去。
“我不走！”
角落里，一向沉默寡言的老赵开了腔，他一边用砂纸打磨着设备的支架，声音粗粝得像砂纸本身：“十天都熬过来了，还怕这最后几个钟头？”
话说到这份上，所有人的心思都已了然——没人想走，谁都想亲眼见证天亮后的结果。
林厂长松开了衬衫最顶上那颗纽扣，一脸倦容中透出几分洒脱的笑意：“我也不走了。”
他随手拉过一把椅子，挨着实验台就坐了下来，“当初为了空气炸锅，我在车间连着守了两个通宵。这才哪到哪。”
这句云淡风轻的话仿佛一剂镇定剂，让室内紧绷的气氛瞬间缓和。
小张终于敢松开捂着嘴的手，笑声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轻颤。
疲惫感如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所有人。
老陈的脑袋一点一点地垂向胸口，老花镜摇摇欲坠地挂在鼻梁上。
王琪干脆缩在工具柜边上睡着了，工作服上还留着白天溅上的油漆点子。
徐晓安则斜靠着文件柜，手里还死死地抓着那份没写完的报告。
李复兴环视着这群东倒西歪的战友，最后还是选择在冰冷的操作台前坐定。
金属的凉意穿透衣衫，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片刻，也让他真切地感受到，这场漫长的鏖战，终于要到头了。
最先响起的是林厂长的鼾声，沉重的呼吸与窗外的夜风应和着。
很快，此起彼伏的呼噜声便交织在一起。
李复兴睁着酸胀的眼睛，盯着天花板上惨白的灯光，兴奋与困顿两种极端的情绪反复拉扯着他的神经。
他听着墙上老式挂钟的秒针走过一格又一格，看着月影在崭新的设备上寸寸挪移，直至天边透出一抹微光。
第一缕阳光穿透晨曦的薄雾时，李复兴的眼皮重得几乎抬不起来。
他用尽全力站起身，挨个轻轻拍醒仍在沉睡的同事：“天亮了，都醒醒。”
老陈猛地一哆嗦，手肘碰翻了桌上的一个烧杯，玻璃碎裂的脆响成了最有效的闹钟，把所有人都震醒了。
王琪“噌”地一下站直，额头上还印着桌面清晰的压痕。
林厂长一边捶着自己僵硬的后颈，一边将目光牢牢投向窗外那轮冉冉升起的红日。
既然天已大亮，便是见证成果的时刻。
众人移步至户外的天台。
“开水阀！”
李复兴下达了指令，老赵立刻拧开了水管的总阀门。
清水涌入水箱的轰鸣声中，在场的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阳光一寸寸地洒满集热管，设备内部传来一阵细微的嗡鸣，像一头蛰伏的巨兽终于睁开了双眼。
李复兴弯腰做着最后的接口检查。
那一排排集热管宛如沉默的方阵，庄严地接受着黎明的检阅。
李复兴一声令下，老赵猛地转动阀门，沉闷的轰鸣声立刻在水管中回荡起来。
在众人几乎停止的呼吸里，一股清流注入水箱，设备上的温控屏随之被一抹幽蓝点亮。
“初始水温，12摄氏度！”
王琪握着记录本，一五一十的记录着。
林厂长下意识地向前踏出一步，死死盯着集热管的表面。
当第一缕晨光投射在吸热面上，设备内部传来一声轻脆的机括合拢声，像一颗沉寂许久的心脏，终于恢复了搏动。
“温度在动！上来了！”
小张的喊声几乎立刻就被天台的烈风吹散。
老陈把红外测温仪的探头紧紧贴上集热管，屏幕上的数字活了过来，疯狂地向上跳动。
林厂长咽了咽口水，目不转睛的看着。
一个多小时后，屏幕上的数字悍然冲破了40℃的关口。
“这不可能……”
林厂长低声呢喃，瞪大了眼睛
他俯下身，几乎把脸贴在水箱上。
“没用煤，也没用电，光靠太阳晒？”
最终，当62℃的灼热的水流从喷头里奔涌而出，在寒冷的空气中化作蒸腾的白雾时，林厂长整个人愣住了。
他嘴巴大张，喉咙里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成……成了？”
他的嗓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带着浓重的鼻音。
“不要煤！不要电！”
林厂长豁然转身，双手铁钳般抓住李复兴的肩膀，疯狂地摇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