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话还没说完，场院边一个穿着碎花上衣的姑娘身子猛地一晃。
李复兴反应极快，伸手扶住了她，这才看清她面无人色，额角全是冷汗。
“同志，你没事吧？”
“没……没事。”姑娘的声音细若蚊蝇，一双眼却死死地勾在远处那口翻滚的肉锅上，喉头不住地滑动，“就是……这味儿太香了，熏得我有点头晕。”
她的手腕瘦得像一根枯柴，袖管下露出的皮肤上，还残留着冻疮愈合后留下的暗色疤痕。
李复兴心里一揪，转身从桌上盛了碗肉汤，特意多捞了一块肥瘦相间的肉片：“趁热喝了暖暖身子，别见外。”
姑娘的嘴唇抖得厉害，捧着碗的手也颤个不停。
当第一口滚烫的汤汁滑进喉咙，她猛地用手捂住了脸，豆大的泪珠顺着指缝砸落，在碗里溅开一圈圈涟漪。
那带着浓郁肉香的温热液体，仿佛一把火，不仅点燃了她麻木已久的味觉，更引燃了她心底对安稳日子的全部奢望。
她想起了颠沛流离时，在寒风中啃食的、硬得像石头的野菜团子，想起了弟弟饿到极致去挖人家的红薯，被打得浑身青紫的惨状。
另一头，秀芳正对着眼前的白面馒头发呆。
雪白的馒头腾着热气，纯粹的麦香夹杂着一丝发酵后的微酸，将她的思绪拉回了遥远的过去。
那是只有过年才能尝到的金贵吃食，父母总会小心地掰开，她和弟弟一人一小块。
而现在，这个比她拳头还大的馒头，竟足够她和弟弟吃上三天。
她伸出手指，试探性地戳了戳馒头，那柔软的触感让她的鼻尖瞬间酸了。
“姑娘，要不要尝尝这个？”
一个有些害羞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沉思。
她抬起头，只见一个穿发白蓝布衫的青年站在面前，黝黑的脸膛泛着红，手里端着一碟切得方方正正的卤肉，“我叫铁柱，是村里治安队的。”
他说话时，后槽牙上还粘着一点刚刚偷吃的葱油饼碎末。
秀芳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那碟肉吸引了。
晶亮的肉冻包裹着纹理分明的瘦肉，边上还凝着一层半透明的油脂。
她用力将视线移开，轻声推辞：“谢谢你，我……我不饿。”
话音刚落，她那不争气的肚子却“咕噜”一声长鸣，惹得周围几人发出了压抑的笑声。
她的脸“腾”地一下烧到了耳根，恨不能立刻找条地缝钻进去。
铁柱憨厚地挠了挠头，把肉碟又往前送了送：“别客气！俺们村没啥好的，就是人实在！”
说着，他又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油纸包，“这是我娘做的桂花糖，给你甜甜嘴。”
油纸包展开，一股甜香混着肉香，直往秀芳的鼻子里钻，让她喉咙发紧。
秀芳颤抖着捏起一粒放进嘴里，那股清甜瞬间在舌尖化开，泪水再次模糊了她的双眼。
在逃难的岁月里，别说是糖，就连一把盐都是奢侈品。
她想起弟弟有一次高烧不退，她把身上所有东西都翻了出来，也凑不出买一副药的钱，只能眼睁睁看着弟弟在怀里烧得满口胡话。
而此刻嘴里的这点甜，却仿佛比世上任何良药，都更能抚慰她那颗千疮百孔的心。
这时，晒谷场中央的篝火烧得更旺了，火舌舔着铁锅，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老支书站上高台，咳了两声，用洪亮的声音喊道：“各位远道而来的贵客！今天咱们李家庄把大伙请来，就是想给孩子们找个安稳的家！都别拘着，先吃好喝好，咱们边吃边唠！”
话音一落，场上顿时响起一片热烈的掌声。
村里的小伙子们立刻活跃起来，有的忙着给姑娘们添汤，有的把刚出炉的烤红薯递过去。
空气里那份紧绷和拘谨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阵爽朗的笑声。
李大苗正手舞足蹈地给几个姑娘讲村里人当年举着火把斗蝗虫的故事，逗得那几个姑娘笑出了眼泪，泪珠子滴滴答答地掉进汤碗里。
陈主任望着眼前这热火朝天的景象，眼眶也有些湿了。
她想起了这些天在收容所里看到的一切，孩子们饿得撕心裂肺的哭声，年轻姑娘们为了一口吃的而放下的尊严。
可是在李家庄，她看到了希望——不只是填饱肚子的希望，更是重新活一次的希望。
一个穿灰布衫的姑娘正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舔着碗沿上残留的油花，那眼神里的珍惜，让陈主任恍惚间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在年幼时，母亲也是这样，舍不得浪费一丁点的油水。
眼看现场秩序井然，李复兴觉得时机正好，便向陈主任发出邀请：“陈姨，这里瞧着也稳妥了，不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