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式远行的时候,前来送行的只有祭司和妈妈。
祭司是全部落最年长的人,是特鲁普斯的外高外高祖母的第十三个妹妹。她褶皱的手臂上有象征权力的图腾纹身,她摸着特鲁普斯的耳朵说:孩子,你不会再回来这里了。
特鲁普斯点点头。
年迈的祭司在那一刻露出了伤心的表情,她经历了很多世纪,特鲁普斯一直以为她的脸上只会出现和蔼的微笑。
她说,你这一支就剩你了。
那时特鲁普斯的二十六个兄弟姐妹尽数死于瘟疫、旱涝、饥饿、野兽或谋杀。这世间的苦难不过分为两种,天灾,或者人祸。
特鲁普斯从出生开始就是最强壮的,也是唯一一个还活着的。
她听了祭司的话,面无表情。
那个大酋长的继承人怎么样了?
那个来自星星的孩子?
“来自星星的孩子”在人马语里便指代流浪儿。
大酋长在这时候终于说话了,她母亲一向沉默寡言。
她很温柔,魔力很强,很坚韧,她会是个好领导者的。
那就好。
她转过身去,想和她们道别,目光却被母亲的眼睛吸引了去。
那是平静,与哀伤,或许还有一点点对生活宠溺的无奈。
她从没看过她母亲那样的神情,像秋日灰暗的海,像冬天厚重的山。你必须自己独自去海边、去山里走一走,才能发现那浪声、那风声有多么厚重,仿佛来自远古。
特鲁普斯的妈妈说,三天后,我会死在一棵苹果树下。
特鲁普斯点点头。
她母亲便也点点头。这是她们之间最后的对话。
而在那场道别最后的最后,祭司还是忍不住抓住了她的尾巴。
特鲁普斯疑惑地点头,祭司招招手,让她低下头。
特鲁普斯照做了。祭司轻轻握住她的耳朵,声音仿佛来自远古。
……孩子,下面的这段对话,你只有在该想起来的时候才能想起来。
你会在外面找到一个新的家,找到一群新的,让你甘愿付出一切的家人。
但流浪是你此生的命运,孩子……你会走遍整个国家,你会在最后来到最初的地方,那会成为你新的故乡——你必须亲手斩断一切。你的出生是一场孽。
那会是你一生中最重要的时刻。无关财富,无关名声,无关人际。
你会死在满月。
特鲁普斯说:好。下一秒,她忘却了这不到半分钟。她对故乡的最后一秒印象是她的母亲,一位沉默的战士。
而现在,她奔跑在夜风中,那记忆终于逃脱了命运的大手,她咬着牙,向北方不管不顾地疾驰而去。明天就是满月。
而在这时候,她开始后悔了。她开始想:为什么我没有对迪泽特多解释一下?是了,为了以后的生活,她必须去独自做一场了断。但迪泽特呢?每天洗碗擦地的不是他吗?他没有知情的资格吗?
——我没有知情的资格吗?
特鲁普斯当然知道迪泽特在瞒着自己什么东西,她又不傻,她感觉得出来。迪泽特最近食欲下降,莫名其妙地时不时发呆摸肚子。她猜这是一场胃病,最严重的可能就是以胃病形态出现的瘟疫。所以呢?她不该知道些什么吗?
她这时才听到自己牙齿打出的声音原来那么尖锐,顺着骨头直击她的大脑。她强迫自己咬着舌头,臼齿在一次次细碎的撞击中击破了那本就不坚韧的防线,她开始品尝自己的血。很苦。
而眼泪还要更苦上一些。
她不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跟随肌肉记忆来到城镇的北方。这里临近加霍雅丘河,熊熊的烈火如同浑浊的太阳。
七年前,她也是通过这里来到了卡蒂国,正式告别了她森林中的家乡。那时她浑身几乎被烈焰烤焦了一层,如果不是老瑟克思,她可能那时就要没了命。
现在,她又来到了这里。看着熊熊烈火,她目视前方,穿了过去。
没有她记忆中那般痛,其实只要足够快,也还好——难受的只是这条河根本没法让人走快而已。石油和垃圾拼尽全力地把人留在这条地狱先行服。
她用魔法为自己做一层防护,但头发还是不可避免地被燎短了,现在它们只到她的耳垂,发尾散发着烤虫子的香味。
但眼睛不被身体承认,防护魔法也不会多管闲事地给自己多找一个客户。所以为了避免眼睛也受到伤害,她闭上双眼,屏息凝神。
直到热度褪去,她才终于让光明重回视线。
河岸的另一端如此静谧,萤火虫点点散落在月光之下,和草地中的白花共同照亮了那个人。
他梳着麻花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