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煮煲还知道,这人从不在朋友圈发自拍,或者任何能露出他的脸的照片。他丈母娘估计还没发现儿子左眼失明。如果她知道了,那她肯定就要来问了——那这场冷战不是进行不下去了吗!
徐煮煲突然就很难过。他看着对象死人一样的侧脸,说:“我给你讲讲我的名儿是怎么来的吧。”
徐煮煲出生在一个普通的东北家庭,虽然萧歌曾对此锐评过“只有幸福的家伙才会觉得自己很普通”,但徐煮煲还是认为自己很普通。萧歌那么说只是因为他实在太不普通了,以至于看自己这样的普通人都觉得他在凡尔赛地拨弄幸福。
而“徐煮煲”这个名字,虽然听着很草率,但其实是他姥姥姥爷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姑姑叔叔姨姨舅舅当年一起熬夜翻词典才终于选出来的。
徐煮煲的姥姥和奶奶当年是同一家饭店的厨子,用现在的话说就是“闺蜜”,但她们其实更喜欢称呼彼此为“知己”。两个厨子各自搞了对象又有了孩子,徐煮煲的爸爸妈妈青梅竹马长大,高中后生了情谊。青涩的学生拉着彼此的手忸忸怩怩地来到家长面前,得到了家长们的哄笑:“眼瞎的看不出来你俩!”
徐煮煲是独生子,双职工家庭,住在国有工厂的家属院。冬天天黑得早,他爸妈挽着手回家,孩子愁眉苦脸地从作业里抬头,又欢天喜地跟着家长去院里的电影院看电影。黄昏把一家三口的影子拉长,徐煮煲追着踩地上的枯叶,主动跟路过的熟人问好。
虽然现在的徐煮煲光看脸就知道是个社恐人士,但小时候的他可是个正儿八经的皮猴子。他们家不大,但也不小,但也不大。徐煮煲趴在红木地板上推他的小火车,没多少工夫就能用衣服把全家的地都擦得锃亮。
他们家在二楼,春天顺着窗户能看到院里高大的梨花。徐煮煲爸妈不允许他随便摘花、破坏绿化,徐煮煲就拄着下巴在窗边等,摇着腿等,等那树梨花什么时候能掉下一朵。
他喜欢花一个下午把家里所有抽屉翻个遍,然后拿着翻出来的钢蹦去小卖部买冰棒;妈妈会在接他放学时去报刊亭买漫画周刊,徐煮煲看着美丽帅气的角色畅想他以后要当厉害的人;他们会在节日里在文化宫看表演,徐煮煲被书法老师的妹妹手把手教了手风琴;他看着满树海棠惊讶枝条不会被压塌,啃着窗框尝到满嘴油漆,和朋友一起对着风扇拉长音听声波振动,在阳台给泡沫箱里的“黑星星”浇水——他上了大学之后才知道这位发小应该叫“龙葵”。
“我就是个普通的小孩。”徐煮煲说。
“所以你意识不到自己很幸福。”萧歌泄愤地啃了伴侣一口。
徐煮煲唔了一声,安抚地拍拍他的背。等萧歌放开了他的脸,把脸埋进他的脖颈,徐煮煲继续自己的回忆。
扯得有点远了。总之,徐煮煲获得这个名字,是因为他的姥姥和奶奶曾共同提出过一个伟大的理论——
人生就是一盘菜。
人活着就是在炒菜,我们学到了东西就是往菜里加新调料,忘记了东西就是菜品中的某种蔬菜完成了使命。每个人生来的条件不一样,锅里的材料也不一样。有的锅里全是肉,有的锅里是怎么做都不会难吃的土豆,有的锅里装了根本不能炒的水果,有的锅里的东西还没有别人吃剩的多。
但一道菜,好吃与否,还是取决于厨师。
厨师才是真正掌握这道菜的人,是不讲道理的独裁者。有的厨师充满奇思妙想,有的厨师和厨房八字不合,有的厨师是做饭天灵根,有的厨师大半辈子过去没意识到自己其实是个厨师。
而徐煮煲的姥姥和奶奶都是经验丰富的老厨师,她们也愿意带带家里新来的小厨师。
徐煮煲接受了相当不错的教育——是的,他们家虽然不差钱、但也绝不富裕;是的,他上的只是院里的学校;是的,小厨师其实从小到大成绩都不太好。
但他又的的确确学会了很多:如何讨论家庭,如何讨论梦想,如何讨论爱,如何讨论性,如何讨论死亡。他学会了处理情绪、处理人际关系、处理那些突如其来的灾难和平衡生活中繁琐的各大元素。
他的姥姥死在他十岁那年。徐煮煲没有哭,他知道死并非生的对立面。
他的初恋发生在十六岁的夏天。那是隔壁班的同学,扎着高马尾。徐煮煲在毕业典礼上终于倾诉心肠,被拒绝后他在房间里窝了一整天。
他在二十岁启程去往异国他乡,因为受不了下午三点就关门的餐饮店而选择自己拿起锅勺。他那年才终于学会做饭,并一不留神就做到了现在。
如今,二十五岁的徐煮煲躺在床上,和即将共度一生的伴侣聊起童年。
“……我可能确实是个幸运的人吧。”